俞少卿的目光钉在合同最后一页的数字上。
五百万英镑。
他做了三十年买办,跑了半个中国的码头,和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都做过生意。但他活了五十六年,从没在一张纸上见过这么大的数。
折合法币将近一亿。
他的手指按在合同边缘,指肚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这他妈不是担保是卖命——
叶道名的文明棍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俞少卿抬头,撞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叶道名微微摇头。动作幅度极小,但意思极明确:别说话。
俞少卿闭上了嘴。
他注意到叶道名握棍的指节发白。那根黄花梨手杖跟了叶老爷子二十年,从没被攥得这么紧过。
但叶道名依然站得笔直。
俞少卿忽然明白了。叶家不是被逼的。叶道名是主动下注。他赌的是四行仓库里那个人——准确说,是那个即将成为他女婿的人。
身后几个财阀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贷款,这是把脑袋绑在周远的炮管上……”
谢晋元坐在长桌另一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接通周远电话后得到的指令只有一条——加一个条款。
“诸位。”谢晋元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合同还需增补一条。”
银行经理徐杰森推了推金丝眼镜:“请讲。”
“若因不可抗力导致我部无法偿还,全部抵押物所有权自动转移至贷方银行联合体。”
徐杰森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不可抗力?什么不可抗力能让一支缴获了整个火车站物资的军队还不起钱?除非全军覆没。而全军覆没,意味着这批军火要么被日本人夺回——要么落入银行手中。
怎么算,银行都不亏。
“可以。”徐杰森拿起笔,亲手在条款栏加上了这一条。
他不知道周远从没打算还这笔钱。
五百万英镑,借的是英美的钱,抵押的是日本人的军火。打完仗,要么日本战败这批物资变废铁——银行找谁要?要么中国赢了,一纸战时法令就能冻结一切外资债务。
这不是贷款。这是抢劫。
披着金融外衣的、合法的、让债主替你鼓掌的抢劫。
俞少卿颤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落的瞬间,他瘫坐在红木椅里,像被抽干了骨头。他签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
叶道名最后一个签字。手杖靠在桌沿,笔迹端正。他没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就走。
贵宾室的门合上。走廊尽头,叶道名的脚步停了两秒。
他低声说了句谁也听不见的话:“文君的眼光……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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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万英镑信贷额度,十七分钟后划入淞沪洋行账户。
地下指挥所,叶文君的电话打进来。
“到账了。”
周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猎人收网时肌肉的本能反应。
“好。第一批订单——钢筋三百吨,水泥五百吨,柴油发电机组四套。走杜家的渠道,三天内到货。”
他挂了电话,在系统面板上划开资源界面,开始逐项勾选。
一边是松井石根的三百门炮正在装填,一边是他用松井石根的钱在加固地下堡垒。
时间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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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加利银行正门。
十二月的阳光稀薄,外滩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谢晋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淞沪洋行法律顾问张义夫和军需官徐升平。
三个人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五百万英镑——这笔钱够把四行仓库变成一座真正的要塞。
“晋元兄。”徐升平拍了拍身上的呢子大衣,“回去的路上要不要配辆车?租界虽安全,但——”
谢晋元摇头:“不必。三条街的路,走走也好。”
张义夫笑着接话:“租界里头,日本人还不敢——”
他没说完。
斜对面的电话亭里,冈本季正挂断电话。
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成针尖。他盯着银行台阶上那三个人影,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按下了一个无线电发射器的按钮。
一百二十米外的巷口,一辆涂着巡捕房标志的厢式巡逻车发动了引擎。
车内,七个人。领头的山田正树拉动枪栓,用日语低声说了一个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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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谢晋元走下第三级台阶的时候。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人群中暴起。动作极快,手腕一翻,一颗墨绿色的铸铁圆球脱手而出。
九七式手雷。引信已拔。
朱胜忠的反应比大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