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地下指挥所重新安静下来。周远把红蓝铅笔搁回笔筒,转向坐在侧面的谢晋元。
“晋元兄。”
谢晋元放下茶杯,腰板挺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领章已经磨掉了漆,但整个人依旧像一把出鞘的刀。
“鲍代真他们以为排空煤气罐是卸掉了我们的护身符。”周远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实际上,是他们自己解开了我们的手铐。”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们想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死,那我们就得让他们为我们的''''安静''''付出代价。”
谢晋元接过茶,没喝。他看着周远的眼睛,等下文。
“你去跟他们谈。”
“谈什么?”
周远笑了。那种笑,谢晋元见过很多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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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懋饭店三楼会议室。
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长桌一端坐着三个人:工部局总董鲍代真,美领馆代表詹森,以及花旗银行驻沪经理徐杰森。
另一端,只有谢晋元一人。
鲍代真率先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谢团长,日军的最后通牒你已经知道了。三百门重炮,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覆盖——我们排空储气罐,是为了保护租界三十万平民。”
他顿了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恳切。
“工部局愿意提供人道主义补偿。谢团长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说。”
詹森在旁边点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和鲍代真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要中国人肯开价,事情就好办。
谢晋元坐得笔直,一言不发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哂笑。像老师看着交了白卷还洋洋得意的学生。
“好。”谢晋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个条件——接下来三天,我淞沪独立团将在公共租界平价采购一批物资。希望总董阁下保证,无论我们采购什么,采购多少,任何人不得阻挠。”
鲍代真眨了眨眼。
就这?
他看向詹森,詹森微微点头。徐杰森已经在记事本上写下了“采购自由”四个字。
“没问题。”鲍代真大方地一挥手,“工部局可以出具通行令,保证贵部的采购畅通无阻。”
“多谢。”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空气里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鲍代真甚至端起了茶杯。
“当然——”
谢晋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续上。
“这只是其一。”
鲍代真的茶杯停在嘴边。
谢晋元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部弟兄四个月没领到军饷了。重庆那边……你们也知道。药品又贵,一箱磺胺在黑市上能卖到三百法币。”
他摇摇头,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
鲍代真不耐烦了:“谢团长,直接开价。”
谢晋元伸出一根手指。
“有个一百万,也就差不多了。”
詹森的肩膀松下来。一百万法币,对工部局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徐杰森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走账了。
“一百万……英镑。”
谢晋元的笑容没变。
会议室里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What?!”詹森的椅子往后一滑,声音拔高了八度。
徐杰森直接站了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谢团长!这是狮子大开口!一百万英镑——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鲍代真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晋元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既然如此,那就不谈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鲍代真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又觉得失态,赶紧松开,“谢团长……坐,坐下谈。”
拉扯了三分钟。
最终鲍代真提出折衷方案:工部局拿不出现金,但可以促成花旗、汇丰、麦加利三家银行提供一笔一百万英镑的低息贷款——前提是淞沪华商总会必须做担保。
谢晋元皱眉,沉吟片刻。
“此事重大,我需要请示参谋长。”
他走进隔壁房间,拨通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周远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懒散。
“贷款?可以。”
谢晋元刚要松口气。
“但一百万太少。告诉他们,五百万。”
谢晋元握着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