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眼眶通红,“那帮畜生在南京用火烧我们的人。今晚我让他们知道,火是什么味道。”
谢晋元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从T-34坦克移回沙盘上的火车站模型。那个小木块安静地立在红色图钉旁边,不到两厘米高。
几个小时之后,那个位置上的真实建筑将被85毫米炮弹轰成碎砖烂瓦。
谢晋元抬起头,看着周远。
这个比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的男人,军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步话机天线微微晃动。眼睛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冰冷。精确。
不像一个人。像一件已经上了膛的武器。
“周团长。”谢晋元的声音很轻,但指挥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和你一起进火车站。”
周远看了他一眼。
“不行。你留在仓库主持大局。”
谢晋元嘴角动了一下:“我是副团长。”
“所以你得活着。”周远拿起步话机,旋到坦克组的频道,“万一我回不来,独立团不能没有指挥官。”
谢晋元的手在沙盘边缘握紧了。
周远没再看他。步话机里传来陈明德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柴油味的嗓音:“001号,随时可以出发。”
“暖机。”
周远关掉步话机,最后扫了一眼沙盘上标注着“医疗物资仓库”的那个方块。
六箱盘尼西林。十二箱磺胺。八箱碘酒。三套美制野战手术器械。
够独立团的伤员撑过整个冬天。
他转身走向铁门。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杨瑞符。嗓子劈了,但每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
“团座。给南京的弟兄们——带句话。”
周远停下脚步。没回头。
“说。”
杨瑞符呼吸粗了一截。绷带下的伤手在发抖。
“告诉他们,今晚有人替他们收利息。”
铁门推开。
地下通道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带着十二月上海的湿气和硝烟味。
周远走进黑暗里。
身后,指挥室的灯光在铁门合拢的最后一瞬被切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通道深处,001号T-34/85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第一声低沉的轰鸣。
整栋楼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冬至夜。
账要开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