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安静了两秒。
谢晋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周远把木棍放到沙盘上。
“谁说我们要打巷战?”
他转过身,走到指挥室南墙。那面墙前面堆了一排弹药箱,弹药箱上面蒙着一块巨大的灰绿色帆布。帆布下面的轮廓又高又宽,铁锈和柴油的气味从帆布边缘渗出来。
周远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
然后用力一扯。
帆布被整块扯下来,掀起的气流吹得沙盘上的小旗子晃了一下。
灯光打在裸露的金属表面上,折射出一层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幽光。
T-34/85中型坦克。
他们见过它。陈明德组装的时候,消息传遍了全团。半个月前它还蹲在地下室角落里,炮管斜指天花板,像一尊没开光的铁佛。
但此刻不一样了。
车体涂着深绿色伪装漆,炮塔上85毫米ZIS-S-53型主炮管压到了水平射角——不再对着天花板,对着暗道西段出口的方向。弹舱盖敞开过又合上的痕迹还在,螺栓拧紧后留下的新划痕亮得刺眼。履带板上碾过水泥碎末的痕迹是新的。航向机枪的枪口从驾驶舱左侧探出来,乌黑的枪管上挂着一滴凝固的润滑油。
油箱灌满了。炮弹上了膛。发动机散热口多糊的那层防水胶条还泛着光泽。
它不是在展示。
它在等出发。
三十二吨钢铁。
谢晋元的手从沙盘边缘滑了下去。
杨瑞符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雷雄的后背猛地撞在墙上——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朱胜忠的目光钉在那根压平了的炮管上。半截烟卷从指缝滑落,他没去接。他见过这辆车,但没见过它这副模样——上了膛的模样。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白炽灯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和几个人骤然加粗的呼吸。
周远转过身,面对四张被震得失去表情的脸。
“十五分钟。”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弹药清单,“坦克堵住宿舍楼正门,85毫米主炮直瞄射击,把他们的墙皮连同里面的人一块剥下来。夜视突击班同步切入,切断通讯线路和电力。喷火器班从侧翼清扫残余火力点。”
他走回沙盘前,木棍重新拿起来,依次点过火车站东、西、南三个方向。
“一营堵东面,二营封西面,三营扫南面。不留活口,不留完整建筑。十五分钟之内,我要这座火车站从地图上消失。”
杨瑞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声音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团座……曹家渡和北浙江路的鬼子回防怎么办?就算我们十五分钟打完,撤退的路上——”
周远没回答。
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条弧线,从火车站向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三个蓝色铁丝圈定的位置。
那是过去一个月里,工兵排在火车站和四行仓库之间修建的三处工事。
杨瑞符认得。他之前带人去检查过,当时还纳闷——那几个碉堡的射击孔全部朝外开,方向不是对着火车站,而是对着曹家渡和北浙江路的来路。
他当时以为是防御用的前哨。
此刻木棍点在那三个位置上,杨瑞符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不是前哨。
那是逆向阻击阵地。
从一开始——从一个月前陈明德带工兵排挖暗道的时候——周远就已经在为今晚这一仗做准备了。
碉堡的射界、工事的间距、交叉火力的覆盖角度,全部是为了封死日军从两翼回援的路线而设计的。
“MG42通用机枪六挺,分配到三个阻击点。”周远的木棍在三个蓝色铁丝圈上各敲了一下,“带上反坦克猎杀组。如果鬼子的装甲车敢来,巴祖卡伺候。”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四个人的脸。
“日军从曹家渡到火车站的行军距离是四公里,急行军最快四十分钟。加上接到警报、集结出发的时间,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阻击窗口。”
木棍扔到沙盘上。
“一个小时。够不够?”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瑞符第一个动。他把缠着绷带的左手举到头顶,攥成拳。中指的裂骨在绷带下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皱眉。
“一营请战西翼阻击。”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把整个一营填进去,曹家渡方向不会过来一个活人。”
雷雄从墙边站直了。他的脊背绷得像一杆枪管。
“东翼给我。”
没有多余的话。六个字。
朱胜忠蹲在地上,捡起掉落的半截烟卷,搓了搓,别到耳朵后面。
“喷火器班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