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沿暗道向西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晋元追上来了。
“周团长。”
周远没停。
谢晋元加快两步,和他并肩走在通道里。头顶每隔十米一盏白炽灯,光线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谢晋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的毛刺刮着每个字,“万宝林那十万人——你到底让他们干什么?”
周远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侧过头,看了谢晋元一眼。
通道里的灯光把谢晋元的脸劈成明暗两半。这个四十一岁的广东人,三天没刮的胡茬青灰一片,眼窝深陷,但眼珠子里的光还是亮的。
“你猜呢。”
“我猜不出来。”谢晋元说,“十万青帮混混,拿着棍棒菜刀去虹口制造骚乱——这个我信。但你花了六十箱美械军火换来的人头,不可能只是为了放鞭炮。”
周远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谢晋元。暗道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T-34发动机的闷响。
“虹口那边只需要三千人。”周远说。
谢晋元愣了一下。
“剩下的九万七千人呢?”
周远抬手,指了指脚下。
“在这里。”
谢晋元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地面,又抬头看向周远。
周远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贴在通道墙壁上。图纸上用红蓝两色铅笔画了一张地下管网路线图——从四行仓库向西北方向延伸,终点是闸北火车站南侧的排污管出口。
“陈明德的暗道,三天前已经贯通到火车站南围墙外四十米处。”周远的手指沿着红线划过去,“排污管直径一米八,成年人弯腰可以通过。从暗道入口到火车站货运月台,全程地下,十二分钟。”
谢晋元的瞳孔收缩了。
“你要用青帮的人……搬东西?”
“闸北火车站是日军华中方面军上海段的后勤中枢。”周远收起图纸,“里面囤着的不只是盘尼西林。粮食、弹药、被服、燃油、通信器材——够日军一个旅团吃三个月的物资。”
他看着谢晋元的眼睛。
“我们两千多人,一次能搬多少?扛着步枪跑两趟,天就亮了。但九万七千个壮劳力——”
谢晋元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蚂蚁搬家一样。”
“十五分钟打完,二十分钟搬空。”周远说,“火车站货运月台上的东西,每一粒米、每一发子弹、每一卷绷带,全部经地下管道运回四行仓库地下仓储区。万宝林的人分三批进入,第一批搬货,第二批接力传递,第三批在仓库端卸货归类。”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人一组,三组轮转。人肉传送带。”
谢晋元的后背撞在通道墙壁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退了一步。
六十箱美械军火,换来的不是一支杂牌军。换来的是一条由九万七千双手组成的地下运输线。
“青帮那帮人……能听指挥?”
“他们不需要听军事指挥。”周远转回身,继续向前走,“搬东西而已。万宝林会把人分成若干段,每段有一个小头目盯着。和码头扛包没区别——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
谢晋元跟上去。走了七八步,他又开口了。
“搬不完呢?火车站那么大,仓库总有搬不走的——”
“炸掉。”
两个字。没有犹豫。
“工兵排带了四十组爆破器材。搬不走的物资,全部就地销毁。一粒米都不留给日本人。”
谢晋元的脚步顿了一拍。
周远在下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他转过头,灯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块冷铁。
“还有一件事。”
谢晋元等着。
“火车站东侧宿舍楼是日军伤兵收容所。里面有大约六十到八十名日军伤员。”
“你要——”
“活捉。至少五十个。”
谢晋元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活捉伤兵?”
“他们不是伤兵。”周远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报一串坐标数字,“他们是从南京战场后送的。手上沾着中国平民的血。”
通道里安静了三秒。
“抓回来之后呢?”谢晋元问。他的声音很克制。
“押到租界边界。公开处刑。”
谢晋元的拳头攥紧了。
“赛丽亚的摄影机会架在南岸。”周远说,“让松井石根在南京每杀一个平民,全世界的报纸头版就多一张日本兵跪在上海街头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