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沿地下通道向西走了四十步,在第二个拐角处停下来。通道壁上嵌着一盏白炽灯,灯丝烧得发红,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钉在水泥地面上。
步话机里传来万宝林的回复。
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一个绰号“哑巴六”的联络员,嗓子像漏风的破风箱:“周团长,苏州河北岸虬江路一带,二十三个点位已经全部就位。头子说,动静大小您说了算。”
“最大。”周远说,“让吉田觉得我要从桥上过河。”
“明白。”
步话机关闭。
周远把频道切到内部通讯,按下通话键:“谢长官,沙盘室集合。杨瑞符、朱胜忠、雷雄,全部到场。五分钟。”
对面传来谢晋元的声音,嗓子全哑了,每个字都带着毛刺:“等你。”
周远收起步话机,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地下三层的作战指挥室。陈明德一个月前扩建的,用的是叶道名那一百万法币里拨出来的钢筋混凝土预制件。四面墙刷了白石灰,中间摆着一张三米长的木台——上面是淞沪战区的等比例沙盘。
沙盘是陈明德的手艺。苏州河、四行仓库、交通银行、闸北火车站,每一栋建筑都用木头削成实体模型,按比例摆放。日军阵地用红色图钉标注,己方工事用蓝色铁丝圈定。
周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到了。
谢晋元站在沙盘北侧,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的军装三天没换了,领口塌下去,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衣。
杨瑞符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抱着膝盖。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昨天听到南京的消息后一拳砸在墙上,中指骨裂。
雷雄靠墙站着,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朱胜忠蹲在沙盘西侧,手里攥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卷,攥得烟丝从纸筒两头挤出来。
四个人都没说话。
但周远进门的瞬间,八只眼睛齐刷刷钉过来。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现代军校的战史教学片里见过,在老兵回忆录的文字缝隙里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被仇恨烧到临界点、随时可能炸膛的东西。
“都到了。”周远绕过沙盘,从墙角拿起一根一米二长的木棍。
杨瑞符从弹药箱上站起来,绷带下面的手攥成拳头:“团座,南京——”
“我知道。”
两个字。
杨瑞符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远没看他。木棍的尖端落在沙盘上,精准地点在一个红色图钉标注的位置。
闸北火车站。
“今晚,我们打这里。”
谢晋元抬起头。杨瑞符的拳头松开又攥紧。雷雄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朱胜忠手里的烟卷断成两截。
三秒钟的死寂。
谢晋元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闸北火车站?”
“对。”
“那是日军华中方面军上海段的后勤中枢。”谢晋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火车站向西延伸到曹家渡,“周围三公里内至少驻扎了两个步兵中队,西边曹家渡还有一个炮兵阵地——”
“谢长官。”周远打断他,木棍在沙盘上敲了两下,“你说的是三天前的情报。”
谢晋元皱了皱眉。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铺在沙盘旁边。上面是万宝林的人用碳笔画的火车站外围草图,标注着哨位、射界、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截至今天下午四点,火车站内部只剩一个不满编的步兵小队加一个辎重分队,总兵力不超过一百八十人。”
杨瑞符猛地抬头:“怎么可能?那可是——”
“因为吉田那个蠢货,”周远的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把火车站的守备力量全调去虹口堵口子了。”
他用木棍点了点苏州河沿线的几个位置:“前天青帮在虹口制造的骚乱,吉田判断我们要从桥面突围。他把曹家渡和北浙江路的机动兵力全压到了河北岸。现在的闸北火车站——”
木棍重重敲在红色图钉上。
“就是一个空壳。”
杨瑞符的呼吸粗了一截,绷带下的伤指不自觉地攥紧。雷雄往前迈了半步,瞳孔收缩。
谢晋元没动。他盯着沙盘上的火车站模型看了五秒,抬起头:“就算只有一百八十人,火车站东侧有两栋三层宿舍楼,砖混结构,日军据楼防守,打巷战至少要一个小时。”
他的手指从火车站划向两翼:“半小时内枪声传出去,曹家渡和北浙江路的鬼子就算反应再慢,四十分钟也能赶回来。我们两千人的主力暴露在闸北平原上,没有纵深,没有掩体——被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