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冬至前夜
    杨瑞符第一个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周远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蜡笔在态势图上标注炮击诸元的样子,那股冲到嗓子眼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雷雄跟在后面。经过门框时,他用力握了一下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的血印还没干透,在门把手上蹭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朱胜忠最后看了一眼T-34/85。

    那头钢铁巨兽安静地蹲在角落里,85毫米炮管斜指天花板,像一根还没点燃的香。

    冬至的香。

    他没说话,带上门。

    陈明德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周远:“暗道西段第七号支撑点的加固数据,您过目。承重没问题,T-34通过时最大沉降量不超过两公分。”

    周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头。

    陈明德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团座,发动机散热口的防水胶条我多糊了一层,过暗道那段积水区不会熄火。”

    “知道了。”

    门关上。

    指挥室里只剩下灯泡的嗡嗡声和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远把闸北火车站周边三百米范围内的建筑逐一编号,在每栋楼旁边标注层高和墙体材质。

    日军阵地部署图是万宝林的人用了一个礼拜换来的——两个青帮小弟扮成收泔水的,推着木板车在火车站外围转了十四圈。

    一个被日本兵踹了两脚,另一个被搜了身。

    但路线图画出来了。

    哨位、射界、巡逻间隔、换岗时间,全在周远面前这张纸上。

    蜡笔停了。

    周远盯着火车站东侧那个标注着“医疗物资仓库”的方块看了三秒。

    盘尼西林。磺胺。吗啡。碘酒。手术器械。

    日军华中方面军的野战医疗补给,有相当一部分经上海港转运,在闸北火车站中转后发往前线。南京打完了,这批物资还没来得及运走。

    周远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全拿。

    铁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但推门的力道很轻,和之前谢晋元把门拍开的动静截然不同。

    酒酿圆子的甜香先一步飘进来。

    叶文君侧身挤过门缝,双手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半碗酒酿圆子和两碟本帮小菜——一碟糖醋小排,一碟油焖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三寸。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别住,没有任何首饰,只有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放托盘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脸上没施粉。但地下室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不像叶道名的女儿。倒像一个在战地待了很久的人。

    “谢长官他们让我进来的。”叶文君把托盘放在作战地图前的桌案上,退后半步,“说您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周远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半碗酒酿圆子上。

    汤汁还冒着热气,几颗白色的小圆子浮在表面,微微晃动。

    “厨房的灶还能用?”

    “灶不行了,我借的工兵排的行军炉子。”叶文君站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糖是叶家上个月送进来那批里挖出来的,桂花是晒干的,泡了一夜才出味。”

    周远没接话。他把蜡笔搁下,转了转脖子。颈椎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连续伏案六个小时的后果。

    叶文君看了他一眼。

    准确地说,她看的是他的领口。

    将校军服的翻领向右歪了将近两公分,衣扣最上面那颗没扣。领口内侧露出一截军绿色的衬衣布料,皱成一团,勒在锁骨上方。

    这个男人从南京的消息传来之后就没离开过这张桌子。

    她在地下室入口站岗的士兵那里听到了所有事。杨瑞符红着眼要带人冲虹口,雷雄把自己的手攥出了血,朱胜忠的嘴唇抖成一条线。

    但周远没有。

    他们说团座听完消息以后喝了口凉白开,然后继续看地图。

    叶文君不信。

    一个能对着三十万人的死讯喝凉白开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把蜡笔攥断三根。

    她看见了。桌角的小铁盒里,躺着三截断掉的红色蜡笔头。

    “你领口歪了。”

    叶文君没等周远回答,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近了以后,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硝烟、枪油和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水泥味,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拧干的铁。

    她踮起脚。

    手指触到军服翻领的瞬间,她感觉到布料下面的温度。

    很烫。

    这个外表比钢板还冷的男人,体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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