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大卡车从隔壁街碾过去。桌上那只白瓷碗晃了晃,碗底残留的酒酿汤汁泛起细密纹路。
周远看了一眼碗。
没倒。
他把碗推到桌角,拿起蜡笔,在作战日志最后一行添了四个字:
“准时开饭。”
步话机里的电流声变了调——连续五声长音。
“团座。”朱胜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虹口方向……响了。”
“几处?”
“三处。都在地下。地面上看不到火光,但是……”朱胜忠顿了一下,“整条北四川路都在晃。”
周远关掉步话机。
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水壶前,倒了半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翻开花名册,开始核对明天的岗哨轮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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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日军第三野战供水站。
或者说——曾经是供水站。
三枚高爆炸药同时起爆。第十七号检修井正下方的承重柱断成两截,连带着击碎了与之相连的四条主供水管。
高压水流在密闭管道里瞬间失去约束,裹着碎石和泥浆冲破地面,从街面的井盖缝里喷出来。
北四川路路面隆起了一块。
不大。直径大概三米。像地底下长了一个脓包,慢慢鼓起来,然后无声地塌了下去。
塌陷区正下方,是日军虹口守备中队的临时宿舍——一个征用的地下室。
二十七名日军士兵裹着军毯睡在行军床上。其中九人被坍塌的天花板直接压在下面。供水管爆裂后,浑浊的污水灌进地下室,水位在三分钟内涨到膝盖高度。
剩余十八人在黑暗中尖叫着往楼梯口挤,互相踩踏。
第二处爆点在杨树浦路与大连路交叉口。
排污总管的一段承重墙被炸塌,连带着掀翻了路面上的日军哨所围墙。哨所里两名值班宪兵被倒塌的砖墙砸中,一个当场昏迷,另一个爬出废墟时被街面上的积水绊了一跤,摔断了鼻梁。
第三处。汇山码头附近。
日军弹药临时转运点的地基出现不规则沉降。几十箱步枪弹和手榴弹随着地面倾斜滑落,叮叮咣咣撞在一起。看守的士兵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以为要殉爆。
没有殉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弹药库地基下方那根被炸断的排污管,是整个虹口区日军供水网络的主干节点。
从这一刻起,虹口日侨区三万人的自来水供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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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陆战队司令部。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前田律站在窗前,盯着虹口方向的夜空。没有火光,没有浓烟。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闪烁。
但他的手在抖。
“课长。”副官小跑着进来,“虹口宪兵队紧急电报——”
前田律没转身:“念。”
“北四川路地下供水主管破裂,守备中队宿舍坍塌,九死十一伤。杨树浦哨所倒塌,两人负伤。汇山码头弹药转运点地基沉降,弹药已紧急转移。另外……虹口全区供水中断。”
前田律闭上眼睛。
地下。
从一开始就是地下。
青帮出动三十个堂口,上万人涌上街面——那是烟幕弹。
真正的刀子,从地底下捅上来的。
而吉田,亲手把虹口地下的守备力量全部抽空了。
亲手。
前田律睁开眼,转过身。
“吉田中将呢?”
副官咽了口唾沫:“中将……三分钟前接到报告后,把茶杯摔碎了。现在在通讯室,跟冈本总领事通话。”
前田律走到地图前。
三个爆点。三点连线,恰好覆盖了日军在虹口北部的供水枢纽、兵力集结点和物资中转站。
每一个装药点都选在承重结构的薄弱节点——排污管膨胀缝、地基与管网交叉口、老旧检修井的承重柱根部。
不是流氓埋的炸药。是经过专业爆破计算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这需要一个对上海地下管网了如指掌的人。也需要一双属于军事工程师的眼睛。
前田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苏州河北岸那个黑色方块上。
四行仓库。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放下了。
标什么都没有用。他布下一张网,自以为看穿了猎人的方向,跳进去的却是吉田。
而周远的刀子,从来都在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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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
七天。
虹口区供水中断的前三天,日军工兵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