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东楼地下指挥室的电报机红灯亮了四十七次。
周远数过。
最后一封电报是南京发来的,经过苏州、嘉兴、杭州三次中转,抵达上海时已经迟了六个小时。译电员的手在发抖,纸条递过来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各部自行突围。”
五个字。
周远把电报纸拍在铁桌上,纸面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愤怒。
没有咒骂。
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已经被翻毛边的作战日志,翻到今天的空白页,用红色蜡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稳。
“南京的血,得用日本人的命来换。今晚,教小鬼子做人。”
蜡笔搁下。笔尖断了一截,红色的碎屑落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像一滴凝固的血。
---
过去这一个月,苏州河北岸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过。
从国庆路到南川虹路,三公里的纵深战线,日军先后投入了四个步兵大队轮番进攻。炮击、渗透、夜袭、毒气——能用的手段全用了。
独立团的伤亡报告摞起来有半尺厚。
阵亡四百七十一人。重伤致残退出战斗序列二百一十九人。
但系统每月满编刷新补上了缺口。更关键的是,六千多名上海百姓在这一个月里泅渡苏州河投军。经过筛选和训练,其中两千八百人被编入作战序列。
新兵们用了不到三周就学会了在炮火下匍匐、装弹、射击。
不是因为训练有多好。
是因为活下来的人,自然就学会了。
“夏大哥”——那个从马小铃家养伤归来的军统特务——在这个月里用一把98K创下了三十七个确认击杀。他从来不报数,是观测手替他记的。三十七个日军军官和机枪手,最远的一个在六百二十米外。
他在密报里写给戴笠的内容,周远不知道,也不在乎。
周远只在乎一件事:这支队伍已经不再是那个由溃兵和流民拼凑的草台班子了。
原524团的老兵、系统刷新的德械步兵、泅渡过河的上海青壮年——三股力量在周远高压且绝对公平的指挥下完成了熔合。没有派系,没有山头,没有人身依附。
全团只剩下一个意志。
周远的意志。
---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
周远在陈明德的陪同下视察了四行仓库的最终加固工程。
一楼南侧外墙——原本只是普通砖混结构——现在从内侧浇筑了三层钢筋混凝土。总厚度三米零四。陈明德亲自测的。
“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直射,穿不透。”陈明德拍了拍墙体,声音闷实得像打在棺材板上。“150毫米榴弹炮曲射命中,外层碎裂,中层吸能,内层完好。除非他们把金刚的410毫米舰炮拖上岸——但那玩意儿重一千四百吨,开进闸北的路面承受不了。”
地下通风系统、独立发电机组、扩建后的弹药库——全部运转正常。
双子星暗道的七条支线把四行仓库和周边建筑编织成了一张地下蛛网。物资从中国银行大楼的商超货运通道进入暗道,全程不经过地面。日军的炮兵观测哨看得到仓库的每一扇窗户,却永远看不到地下的血管。
周远在弹药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85毫米炮弹码得整整齐齐,黄铜弹壳在矿灯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T-34/85的001号坦克安静地蹲在地下四层,像一头冬眠的铁兽。
他没有多待。
因为还有一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
---
新兵里有老鼠。
不是猜的。是周远根据几个细节推算出来的。
十二月五日,第三批新兵入营体检时,有一个人的手掌没有茧。上海的纺纱厂工人、码头搬运工、菜场屠户——手上不可能没有茧。但这个人自称是杨树浦水厂的锅炉工。
十二月八日,巡逻哨报告东北角观测点的望远镜被人动过。角度偏了两度。两度,刚好能看到地下暗道的通风口位置。
周远没有打草惊蛇。
他让人把那个“锅炉工”编进了普通步兵连,同时在暗道通风口加装了伪装罩。
钓鱼,得先让饵在水里泡够时间。
---
而此刻,那条“鱼”正趴在四行仓库三楼东侧的哨位上,冻得浑身发僵。
他叫田中一彦。特高课上海分室第三行动班,渗透代号“青蛙”。
他是跟第三批新兵一起泅渡苏州河过来的。身份证件是前田律花了一周时间伪造的,上海话是跟一个被抓的虹口难民学了三个月的。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