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临时指挥部设在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地下室,混凝土墙面上挂着一幅手绘的租界分区图,红蓝铅笔的标注密密麻麻。
冈本季正坐在折叠椅上,左臂吊着绷带,脸色灰白。半个月前在华懋饭店被朱胜忠扇的那一巴掌的淤痕已经消了,但气得吐血留下的内伤没好。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剃着板寸,眉骨极高,颧骨下面的肉凹进去,像被人用刀削过。特高课上海分室课长,河野正雄。
“中国银行大楼。”河野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是今天下午从对岸远距离拍的,能看到工人进进出出搬建材。“周远的人正在装修。叶道名的资金,徐升平的名义,一楼到三楼全部打通,对外说是开商场。”
冈本盯着照片,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商场。”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开商场。”
“不只是商场。”河野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报告。“昨天下午,华商总会七名代表在天后宫签了字。四大银行的物资无偿捐赠,折成股份。那个姓周的,空手拿走了一半的盘子。”
冈本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河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国银行大楼的位置。“紧邻煤气厂,炮击会引爆整个外滩。英美法三方都盯着,我们不能动炮。但如果换一种方式——”
他转过身,眼珠子一动不动。
“十五人。挺进队。从租界下水道潜入,携带烈性炸药。目标:炸毁商超,切断周远的经济命脉。”
冈本沉默了五秒。
“人够吗?”
“每个人都是大陆浪人出身,在满洲干过三年以上。爆破、格斗、暗杀,全科。”河野的声音很平。“对方只是一群当兵的,不会查下水道。”
冈本点了头。
他不知道这个点头,等于签了十五个人的死亡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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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园路。凌晨两点。
马小铃睡不着。单人床上只剩她一个人,被窝凉了,枕头旁边还残留着碘酒和药棉的气味。
那个姓夏的男人走了八个小时了。
她翻了个身,碎花短褂的领口散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只空了的搪瓷碗上——中午她煮的白粥,他喝完才走的。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扑棱声。
马小铃猛地坐起来。
阁楼天窗的缝隙里,一只灰色的鸽子正拍着翅膀往外钻。鸽子的右腿上绑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铜管。
她盯着那只鸽子消失在夜空里,后背一层冷汗。
信鸽。
弄堂对面的屋顶上,“夏大哥”蹲在烟囱后面,目送鸽子飞远。他的左肩缠着新的绷带——是走之前从马小铃的药箱里拿的纱布,自己重新扎的。
铜管里的密报只有四十七个字。
他写了三稿。
第一稿是戴笠要的内容:周远身份不明,武器来源可疑,疑似通苏,建议即刻收网。
第二稿删掉了“通苏”和“收网”。
第三稿,也就是最终塞进铜管的那一份:
“周远所部,军心如铁,战力远超预期。目前淞沪独立团系唯一仍在正面抵抗之部队,若贸然干预恐动摇全局士气。建议暂缓探查,容后再报。”
他蹲在屋顶上,后脑勺靠着烟囱的砖墙。
广播里那封信还在他脑子里转。二十三米。手榴弹投二十三米。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大学生,枪都没摸过几次,死在了前沿阵地。
戴老板要的情报他可以交。但那个学生娃的信,和周远在作战日志上写的“二十三米,够了”——
这些东西不在情报的范畴里。
可偏偏是这些东西,让他改了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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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国银行大楼。
地面一楼灯火通明,叶道名指挥着二十多个工人搬运货架,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门口挂了一块临时招牌:“淞沪联合商超·筹备中”。路过的租界巡捕多看了两眼,没当回事。
地下第三层,隔着两道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隔音层,是另一个世界。
工兵排排长陈明德戴着防尘面罩,手里攥着一份掘进进度表。系统刷新的满编工兵三十六人,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液压静音掘进设备的噪声控制在四十分贝以内——比一台缝纫机还安静。
暗道从大楼地下向北延伸,直指苏州河南岸的排水总管。再往北,穿过总管,就是四行仓库的地下防御体系。
双子星要塞的血管,正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贯通。
陈明德在进度表上打了个勾。照这个速度,七天后,两座建筑将在地下完全连通。
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