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妈祖庙在开战前是香火最旺的地方,如今佛堂空了,蒲团撤了,条案上摆的不是供果,是三只铜烟灰缸和一壶龙井。
淞沪华商总会的特别会议选在这里,不是因为风水,是因为隐蔽。
租界里到处是洋人的耳朵和日本人的眼线,天后宫位于华界与租界交界的死角,三面围墙一面临河,门口有叶家的保镖守着,进出只有一条弄堂。
堂内坐了七个人。
叶道名坐在正中,对面依次是俞少卿、金九铭、宋长文,以及三个中小布商和钱庄东家。这七个人加在一起,控制着上海沦陷区百分之六十的华商流通渠道。
叶道名穿了一身藏青长衫,胸口别着一枚金怀表链。他的茶没动。从进门到现在,他把周远交代的那套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诸位,我长话短说。”
叶道名站起来,手指点在条案上铺开的一张手绘平面图上。图纸是徐升平连夜画的,标注了中国银行大楼一至三楼的改造方案——柜台布局、动线规划、收银台位置,全都画得清清楚楚。
“中国银行老楼,外滩二十三号。紧邻煤气厂,日本人不敢炮击。三层全部打通,做超级市场。”
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辐射范围。
“覆盖英美法三界,辐射人口四十万。租界里物价飞涨,一斤米从两毛二炒到一块七。谁能把物价打下来,谁就是租界的财神爷。”
金九铭是七人里最胖的一个,脖子上的肉堆了三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睛眯起来了——这是他算账时的习惯性动作。
宋长文坐在最右边。五十出头,削瘦,颧骨高耸,穿一件灰色毛料西装,袖扣是银质的,刻着一个洋文缩写。他是在座唯一一个不穿长衫的人。
他的背后站着两个保镖,西装外套撑得鼓鼓的,里面别的不是怀表。
“叶老板,你这个超级市场——”宋长文用了周远教给叶道名的那个词,咂了咂嘴,“听着是新鲜。但我有一个问题。”
“宋先生请讲。”
“这个盘子,为什么要带上苏州河对岸那位?”
宋长文的手指朝北面虚点了一下。
四行仓库。
“他一个当兵的,懂做生意?中国银行的楼是公董局批的地皮,咱们商会有自己的渠道,各家出货各家铺面,凭什么要让一个扛枪的人插一脚?”
他说完,环顾四周。
三个中小商人里有两个微微点头。另一个低头喝茶,不表态。
金九铭放下茶杯,依然没开口。
叶道名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预料过有人会提这个问题,但没预料到宋长文会说得这么直接。周远交代过,如果商会里有人想甩开独立团单干,“你就让他们说完,别急”。
可宋长文显然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提一个方案。”宋长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条案上。“商会联合公董局,以华商联合体的名义拿下中国银行大楼的经营权。各家按股本出资,利润按股本分配。军方——不参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叶道名心口上。
场面僵住了。
宋长文的底气不是凭空来的。他是华商总会的副会长,背后有洋行的代理权和青帮的人脉。在上海的商业江湖里,他是那种“不得罪也不必讨好”的角色。
叶道名张了张嘴,还没找到切入点。
“老宋。”
俞少卿开口了。
金九铭的茶杯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看了俞少卿一眼。宋长文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半寸。
俞少卿六十三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黑色对襟棉袍,脚下是千层底布鞋。他是在座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资历最深的一个。
三十年前他在十六铺码头扛过麻袋,如今名下有四家钱庄、两个纱厂和一条远洋航线。
他说话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
“你打算甩开那位周团长,自己吃这块饼。”
“不是吃,是合理分配——”
“我问你一件事。”俞少卿打断了他。“上礼拜,南市政府大楼顶上的日本旗,谁炸的?”
宋长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华懋饭店——冈本季正在天台摆了一桌酒,请了各国记者,就为了拍那面旗升起来的照片。”俞少卿的声音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结果旗升上去九分钟,楼顶连人带旗杆一起炸上了天。那个炸药是提前埋好的,老宋。提前埋好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位周团长在日本人还没占领南市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他们会在哪栋楼升旗,提前把炸药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