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十几台相机的闪光灯仍在轮番闪烁。他想站起来,膝盖发软,只能用手撑住扶手,指节攥得咯咯响。
“诸位——”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今夜发生的一切……属于军事机密。帝国外务省将通过正式渠道发布声明,在此之前,任何未经授权的报道——”
没人听他说完。
斯蒂尔已经在翻采访本了。
霍华德·朗曼把圆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矮胖身材挤到栏杆边上,正对着北岸还在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口述笔记。
英国武官伯恩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灰,头都没转。
冈本季正的脸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我说了!未经授权——”
“冈本先生。”
声音从天台东侧传来。不大,但清楚。
赛丽亚站在一台临时架起的设备旁边。金色短发被江风吹得贴在颧骨上,晚礼服领口松开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探照灯余光勾勒出轮廓的皮肤。
她的右手搭在一支铝制麦克风架上,左手捏着一根接进公共广播线路的信号缆。
缆线的另一头,连着天台角落里一台被伪装成私人行李箱的短波发射机。
她的报社技术员——一个戴鸭舌帽的法国小个子——蹲在发射机旁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信号灯亮了。绿色的,一闪一闪。
赛丽亚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食指和中指夹住话筒底部,姿态随意得像是在酒会上端起一杯香槟。
“冈本先生,”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您刚才说……未经授权?”
她举起麦克风。
“哈瓦斯通讯社上海特派记者赛丽亚·德·维尔纽夫,现场实况播报。”
法语先出来,然后是中文。她的中文带着法语特有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
“现在是1937年11月8日深夜。我身后是上海苏州河北岸。就在十五分钟前,中国淞沪独立团在四行仓库阵地前,以八挺重机枪,四十秒内摧毁日军三辆装甲车,击溃一个步兵大队。”
冈本季正的嘴张开了。
“关掉它!”他用日语朝武官吼了一声,然后切回英语,“这是违反租界广播管理条例的——”
赛丽亚没看他。
“各位听众也许想知道日方代表冈本季正先生此刻的状态——他正站在华懋饭店天台上,衬衫领口有血迹,左脸颊上有一个巴掌印。那是中国军人一小时前留下的。”
快门声炸了。
冈本季正朝麦克风迈了一步。两个日方武官同时拦住他——不是保护他,是怕他在直播里再出丑。
赛丽亚的目光从冈本季正脸上滑过去,落在苏州河对岸那座灰色建筑上。
麦克风里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播报的冷静,是一种被压在胸腔深处、不得不往外涌的东西。
“我必须承认,在来上海之前,我对这支中国军队没有任何期待。”
“但今夜,我看到了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
“他们有火力,有纪律,有组织,有指挥。”
“他们的作战副团长周远,亲自坐在重机枪后面,用四十秒拆掉了三辆装甲车。”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上海。”
“他说,下次换点结实的。”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斯蒂尔低声骂了一句:“她把独家全抢了。”
赛丽亚没理。她转向技术员:“接四行仓库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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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地下指挥室。
通讯兵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周远正在看弹药消耗表。
他抬头看了谢晋元一眼。
“你上。”
谢晋元愣了。“什么?”
“赛丽亚那边现在是全球直播。”周远把话筒塞进他手里,“
你是淞沪独立团对外团长。”
“这个话,该你说。”
谢晋元握着话筒,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周远靠在沙袋上,没催他。
谢晋元深吸一口气。
话筒接通的电流杂音消失的那一刻,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整天硝烟浸泡过的沙哑,但每个字都稳。
“我是淞沪独立团团长谢晋元。”
“我的弟兄们守着苏州河北岸。今天,有人送来了铁王八,我们拆了。有人送来了飞机,我们也拆了。”
“俞市长——我知道你还在。你今天说了一句话:绝不放弃。”
“那我替所有还能拿枪的中国军人回你一句——”
他的声音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