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来时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恶臭,但这一次她没有捂鼻子。
准确地说,她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脑子里全是那两门平射炮。
幽蓝色的炮管,锃亮的穿甲弹,以及那个男人说出“半径五百米化为焦土”时,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在法租界的后巷换了一辆黄包车,赶往华懋饭店。
零点十七分。
华懋饭店七楼,总董套房。
赛丽亚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她反胃的画面。
鲍代真穿着丝绸睡袍,搂着一个白俄舞女,正在留声机的华尔兹里摇晃。水晶灯把整个房间镀成暖黄色,桌上摆着半瓶拉菲和两只高脚杯。
白俄女人的裙摆拖在地毯上,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肩背,红唇贴在鲍代真的耳垂旁,呢喃着什么。
“赛丽亚?”
鲍代真停下舞步,打量着一身狼狈的妹妹——衬衫上是下水道的污渍,金色短发贴在额角,脸色惨白。
他皱起眉头,挥手让白俄女人退下,然后靠在沙发扶手上,端起酒杯。
“你这副样子,从哪个贫民窟钻出来的?”
赛丽亚没说话,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鲍代真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了然的笑。
“让我猜猜——你从四行仓库回来的。”他晃了晃酒杯,“那个姓周的中国军官,是不是让你来当说客?求我们开恩?高卢人就是心软,我早说过你不适合干这种——”
“闭嘴。”
赛丽亚的声音不大,但鲍代真的笑容停住了。
他从未见过妹妹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愤怒,不是鄙夷。
是恐惧。
“他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释放谢晋元的全部官兵,归还武器弹药。”赛丽亚的法语很平,像在念电报稿,“然后在《申报》和《字林西报》上,以工部局的名义登报道歉。”
沉默了三秒。
鲍代真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弯了腰,酒液从杯沿溢出来。
“登报道歉?向谁?向他那几百个在仓库里等死的残兵?”他笑出了眼泪,用手背擦了擦,“我的天,赛丽亚,你在仓库里待了几个小时,就被一个中国人吓成这样?”
赛丽亚没有笑。
她把手里攥了一路的手帕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速写。她在黄包车上凭记忆画的。
两门平射炮的射界图。
炮口方向标注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法文单词:Usine à gaz。
煤气厂。
鲍代真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十五万立方米。”赛丽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说一发穿甲弹就够了。半径五百米,一切化为焦土。”
高脚杯从鲍代真的手指间滑落,在地毯上弹了一下,酒液泼了他一裤腿。
他没有去捡。
他的脸从潮红变成蜡白,用了不到两秒钟。
“他不敢……”鲍代真的声音发颤,“他不敢的……那是自杀……”
赛丽亚看着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忽然觉得很累。
“你没有见过他的眼睛。”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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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地下室。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稳定而持续。弹药冲压机已经停了——夜班工人轮换去吃宵夜。
周远坐在弹药箱上,咖啡杯已经空了。
伍杰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喝了几口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团长。”
“说。”
“煤气罐……你真的会下令打?”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问:“你敢开炮吗?”
伍杰的嘴唇动了动。
一旁靠着墙擦炮闩的朱胜忠先开了腔,声音粗粝,带着河南口音:“怕个球。老子当炮兵的第一天就想好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亡国奴的日子比死还难受。团长你下令,我朱胜忠第一个拉火绳。”
伍杰沉默了几秒。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很小,但他的腰挺得比以前直。
“如果国都亡了,留着租界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地下室里所有能听到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周远的嘴角微微上翘。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他站起身,拍了拍伍杰的肩膀,力道不轻。
伍杰的肩头被拍得一沉,但他没有退。
周远转身朝通讯兵招了招手:“把那箱东西搬出来。”
几分钟后,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