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南岸,中国银行大楼天台。
洛托夫在收望远镜。
英国武官伯恩斯坦端着白兰地杯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十几秒,终于开口。
“少校,你说的加强团……是不是有些夸大了?中国人目前列装德械的部队一共就那么几个师,弹药储备全靠进口,不可能有——”
“你在教我算炮弹?”洛托夫头也没回。
他把望远镜装进皮套,扣上搭扣,动作不紧不慢。
“Pak36战防炮,每分钟射速十到十三发。刚才两次射击间隔不超过三秒,说明炮手完成了退壳、装填、重新瞄准的全套流程。这个速度,需要至少三百小时以上的实弹训练。”
他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珠在黑暗中没什么表情。
“伯恩斯坦先生,你们英国人在缅甸的炮兵训练标准是多少?两百小时?”
英国武官的脸色不好看。
斯蒂尔在旁边竖着耳朵,手里的铅笔刷刷地记。洛托夫瞥了他一眼,没拦。
“你可以写。”洛托夫说,“但我建议你别急着发稿。”
“为什么?”
“因为还没打完。”洛托夫把军大衣领子重新竖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两只手撑在护栏上。
北岸的火光已经暗了,但四行仓库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钉死在苏州河北岸,拔不掉。
“日本人丢了一百条人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天亮之前一定会再来。”
他停了一下。
“但这次不会开灯了。”
斯蒂尔没听懂。“不开灯?”
“探照灯。”洛托夫说,“上一次日本人唱着歌走进灯光里,被人当靶子打。他们不蠢。下一次一定摸黑来。”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西南方向那片废墟。
“问题是,仓库里那个人……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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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垃圾桥。
铁丝网是凌晨两点拉上的。
万国商团的锡克兵把三道刀片铁丝网横在桥面上,间距两米,桩子打进柏油路面。
两挺刘易斯机枪架在桥头碉堡两侧,枪口朝北。
不是朝日本人。是朝中国人。
英租界巡捕房的克拉克督察站在桥南头,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
电报是半小时前从工部局转过来的。
内容很短:日本驻沪总领事冈本季正照会工部局,要求公共租界切断一切通往苏州河北岸的通道。理由是“北岸出现不明武装力量,危及租界安全”。
工部局的回复更短:照办。
克拉克把电报揣进口袋,看了一眼桥北岸的方向。
火光已经灭了,但空气里还有柴油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身后的锡克兵在用旁遮普语低声交谈。
克拉克听不懂,但能猜到内容——北边那帮中国人打日本人打得那么凶,为什么要把他们堵死?
他也不想。
但电报上写得清楚。不是建议。是命令。
克拉克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又站住了。回头看着那三道铁丝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退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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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滨大厦三楼。
谢晋元的眼镜是借的。
他自己的那副摔碎在新垃圾桥桥面上,左边镜片裂成三瓣,鼻托断了。
锡克兵推他的时候用的是枪托,砸在左肩上,现在抬手都疼。
借来的眼镜度数不对,看什么都糊。但他还是戴着,坐在窗边,盯着苏州河北岸的方向。
身后的房间里挤了四十多个人。1营的弟兄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没有铺盖,没有褥子。
枪被收了,刺刀被收了,连皮带扣都被翻了一遍。
一个排长靠在墙根,左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用光了,拿衬衫袖子撕了两条凑合绑着。
“团座。”排长的声音很轻,“桥封了。”
谢晋元没回头。
“刚才有人从窗户看到的。锡克兵在桥上拉了铁丝网。三道。”
谢晋元还是没回头。
排长咽了口唾沫。
“团座……杨得余他们……还在仓库里吧?”
这一句问的不是“在不在”。
是“活着没有”。
谢晋元终于动了。
他摘下那副借来的眼镜——度数不对,看什么都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闭上眼。
他在四行仓库的四天四夜里,没闭过眼。
现在闭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