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才——就在他们过桥被缴械的时候——北岸传来的声音不对。
那不是三十个人能发出的声音。
战防炮。
至少两门。
谢晋元听过Pak36击发的声响。在南京受训时,德国顾问做过实弹演示。
那种短促、尖锐的炮口音,他不会认错。
然后是重机枪。
不是一挺两挺。是成片的。交叉射击,节奏稳定,中间没有停顿——说明弹药充足,射手训练有素,而且有人在统一控制开火时机。
最后是迫击炮。
着弹点不在仓库正面。在日军后方。
精确覆盖。
谢晋元在黄埔学的是步炮协同——有人在仓库制高点设了观测点,实时修正诸元,引导间接火力打击纵深目标。
这套打法,他在整个淞沪战场上都没见过。
八十八师做不到。
他自己也做不到。
谁?
杨得余手里没这些东西。整个八十八师打到现在,连迫击炮弹都快见底了,哪来的战防炮?
是撤退时有别的部队滞留了?
还是……有人带着部队,主动进了仓库?
谢晋元想不通。
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被押进河滨大厦之后,他和外界的联系基本断了。
没有电台,没有电话,窗户能看到的只有苏州河和对岸模糊的建筑轮廓。
他唯一确定的是两件事。
第一——北岸那栋仓库里,有一支火力远超断后残兵水平的部队。
第二——那个指挥者,选择了不过桥。
不过桥。
这三个字在谢晋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自己刚刚走过那座桥。走过去的代价是被推倒在地、摔碎眼镜、交出所有武器、关进一间锁着门的屋子。
那个人没过来。
那个人留在了日本人的包围圈里,背靠苏州河,四面皆敌。
是不知道桥在哪?不可能。炮兵观测点设在仓库高层,整条苏州河一览无遗。
是来不及撤?更不可能。能打出这种水平的防御战,说明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和完整的指挥体系。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不想过来。
谢晋元睁开眼。
重新戴上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
河对岸,夜色浓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栋仓库还在。
那栋仓库里的炮还在。枪还在。
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也还在。
排长在身后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晋元的背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借来的眼镜反着河面上最后一点火光的余烬。
很暗。
但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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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东楼天台。
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带着火药残渣的涩味。
周远蹲在天台女墙后面,望远镜架在水泥沿上。杨得余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望远镜的方向看。
看到了铁丝网。
三道。桥面上。路灯照着,刀片在灯光里一闪一闪。
杨得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问“怎么办”。问了也没用。铁丝网拉上了,锡克兵的机枪朝着这边,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们别过来。
退路没了。
南边过不去,北边是日本人,东边是日本人,西边还是日本人。
四面全是死路。
他偏头看周远。
周远没看桥。
他的望远镜对准的方向是西南——光复路和满洲路的交叉口。
那片区域被之前的炮火炸得稀烂,两排临街商铺的外墙倒了一半,砖头瓦砾堆在路中间。
“看到那个街垒没有?”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得余顺着看过去。光复路尽头有一道临时构筑的街垒,是之前撤退的友军留下的——几辆翻倒的黄包车,几十个沙袋,一截断掉的电线杆。
“看到了。”
“那就是日本人下一次进攻的突破口。”
杨得余皱眉。“您怎么知道——”
“用脑子想的。”
周远放下望远镜,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日军刚才两拨人被打成了筛子,全是在灯光底下送的。
土师喜太郎脑子再不好使,也该知道探照灯是在给我们当照明弹了。下一回,一定摸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