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
    杨得余的烟还剩小半截,夹在指间没动。

    他盯着周远,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蹦出来的不是反驳,是个问题。

    “周长官,您怎么知道我们会被缴械?”

    “我不是知道。”周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正门外还在燃烧的装甲车残骸,“我是算出来的。”

    “算?”

    “万国商团的驻防条例,武装力量过境租界必须解除武装。这不是惯例,是写在条文里的。1932年一二八事变的时候,十九路军有一个排误入公共租界,被英国巡捕当场缴械扣押。关了十一天。”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手插在裤兜里。

    “杨排长,你在德械师待过。德械师的编制谁帮着搞的?德国顾问。军事顾问团在上海有办事处,在租界有公寓。这些洋人比你更清楚中国军队什么编制、什么装备。你觉得他们会放两千多号扛着毛瑟步枪的中国兵进租界?”

    杨得余没说话。

    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懂。

    “谢团长不一样。”杨得余的声音压得很低,“谢团长是黄埔出来的,上面有人——”

    “有人有什么用?”

    周远打断他。语气没变,但杨得余的后背绷了一下。

    “有人能让工部局改条例?有人能让英国佬把步枪还回来?杨排长,你信不信,谢团长过了桥,第一件事就是被搜身,第二件事就是被带到一间屋子里,第三件事——门从外面锁上。”

    大厅里安静了。

    连那个嵊县老兵都不打盹了。他抱着缴获的指挥刀坐直了身子,两只眼睛在火光里转来转去,看看杨得余,又看看周远。

    杨得余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扔在地上踩灭。

    “那您的意思是——”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踉跄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两个系统哨兵押着一个人走下来。准确地说,不是押。是架着。那人自己也在走,但腿软,膝盖打弯,走两步歪一下。

    少尉军衔。文书领章。公文包斜挎在身上,包带勒得衬衫领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军帽不知道丢哪儿了,露出剃得参差不齐的寸头。

    杨得余认出来了。

    “伍杰?”

    营部文书伍杰。浙江绍兴人。二十四岁。在团部管文件收发和电报抄录。字写得不错,算盘打得更好。

    伍杰一看见杨得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杨排长!”

    “你不是跟大部队走了吗?怎么从地道回来的?”

    伍杰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几口气。他的眼圈红了,但没哭。文书嘛,再怎么说也是有编制的,哭出来丢人。

    “我……特派员让我回来传令。”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三折,边角被汗浸透了。

    杨得余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片,但还认得出来。内容很短:

    “查四行仓库断后人员擅自开火,严重违反停火命令,致使外交斡旋陷入被动。着令杨得余排即刻撤出仓库,经新垃圾桥进入租界接受整编。不得延误。”

    落款是特派员的名字。没有谢晋元的签字。

    杨得余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抬头看伍杰。

    “谢团长知道这个命令吗?”

    伍杰的嘴角抽了一下。

    “谢团长……”

    他没往下说。

    周远从墙边走过来。他比伍杰高了小半个头。伍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目光里是陌生人面对不明武装力量的本能警惕。

    “你是——”

    “六十七军副团长,周远。”

    伍杰愣了两秒。六十七军是东北军系统,跟八十八师不是一个序列。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周远没给他时间。

    “伍文书,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伍杰注意到,大厅里那些德械兵——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这边。该擦枪的擦枪,该码弹的码弹,该加固工事的继续搬沙袋。

    像是完全不关心这场对话。

    又像是完全信任说话的那个人,不需要关心。

    这种氛围让伍杰的后脊梁发凉。

    “1营过了新垃圾桥之后,是不是被万国商团缴械了?”

    伍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的肩带。包带是帆布的,勒在手指上发白。

    “这……这是——”

    “不用说机密不机密。”周远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脸已经回答了。”

    大厅里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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