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边踏步边点头。
“其次,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准确来说五点三十五分,对吧?”
王冕又点了点头。
“再次,你刚才,跑步过来的?从……从哪儿跑过来的?”
“村口那棵大青树,”王冕喘了口气,补充了一句,“绕着村子跑了五圈。这个村子的路真不错,平整,空气也好。你们都应该试试。”
陈赤赤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至少四秒。
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又看向邓朝:“……他还跑了五圈。绕着村子。五圈。”
邓朝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放在一边的刷牙杯,又抬头看了看王冕,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像一个侦探看见了第一块拼图碎片,但还不知道这张拼图的全貌是什么。
“你昨晚几点睡的?”
“回去就睡了啊!”
王冕一边原地踏步一边答,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
“收工回去洗漱完就睡了,大概一点不到吧。充足的睡眠是精力充沛的基础。早睡早起,身体好。你们真的都应该试试。”
“早睡早起身体好。”
邓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声跟陈赤赤说,
“五六年的相处,我第一次从这张嘴里听见这几个字按这个顺序排列。”
王冕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做了最后两组高抬腿,膝盖抬得高,落地稳,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拍健身APP的开屏广告。
然后他收工,走到院子旁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水花溅在他速干T恤的领口上,湿了一片,他毫不在意。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从脖子后面抽出一条搭着的白毛巾,展开,擦了擦脸。
随即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早起的空气就是好。”
他突然感慨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演,
“你们有没有觉得,早上的空气是甜的?”
邓朝缓缓转头看陈赤赤:“他说空气是甜的!王冕说空气是甜的。”
陈赤赤没回答。他看着王冕脖子上那条白毛巾,心底浮现出了许多的疑问。
这时候,鹿寒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门轻轻推开,鹿寒穿着那件灰色睡衣,上面印着一只不太看得出品种的卡通动物。
他的头发翘着一小撮,在后脑勺的位置,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天线。
整个人是还没完全开机的状态,脚步比平时慢了不止一个档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两只脚的拖鞋穿反了,
他思考了两秒,没有换。
然后他抬起头。
院子里站着邓朝,端着牙刷但没刷,嘴角的泡沫已经干了。
陈赤赤,嘴还张着。
老赵蹲在台阶上,烟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王冕。
王冕站在院子中间。荧光绿的运动鞋。湿透的T恤领口。
脖子上的白毛巾。脸上挂着一层薄汗。整个人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像一颗刚刚被擦亮的灯泡。
鹿寒的脚步骤停。他的目光在王冕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被按下去,又弹起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反的拖鞋,又看了看王冕,默默转身,重新往回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整个过程,一个字没说。
陈赤赤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他是回去补觉了?”
“不。”
邓朝端起杯子,晃了晃里面的清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他是回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有道理。”陈赤赤点了点头,转头重新打量王冕。
王冕正在水龙头旁边做拉伸运动,压腿,大腿平放在石台上,身体前倾,手指碰到脚尖,动作标准。
“一个王冕,五点半,在跑步。如果我是小鹿,我也觉得自己没睡醒。”
老舅、高瀚雨、范至毅是被邓朝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邓朝拍门拍醒的。
邓朝把刷牙杯往台阶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走到他们仨的房门前,用一种“十万火急”的节奏开始拍门。
“起来。都起来。”他一边拍一边喊,“冕冕在跑步。”
老舅的门先开了。只开了一条缝。
老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乱得像个被炸过的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