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里捏着发烫的手机。
万和平电话里的内容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高景明还没死透,甚至还留了最后一张底牌。
张砚抬起头。
视线穿过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落在张弛的背影上。
前排的林臻东刚摘下头盔,呼出一口白气。
他绕过满地碎冰,停在POLO驾驶室的窗外。
“刚才那个悬崖飞跃。”
林臻东盯着张弛的眼睛。
“换做是我,哪怕知道有路,我也不敢把油门踩到底。”
张弛把安全带扯开,推开车门走下来。
“那是你没穷过。”
张弛咧开嘴,笑得露出后槽牙。
“我这五年,天天都在悬崖边上走,早习惯了。”
林臻东大方地伸出右手。
“零点一秒,我输得心服口服。”
张弛用力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两下。
“承让了,林大少爷。”
“明年。”林臻东收回手,指了指脚下的沥青路面。
“明年巴音布鲁克,我会带着新车来。”
“这零点一秒,我肯定拿回来。”
张弛挑了挑眉毛。
“那你得提前准备好纸巾,老子明年照样让你在后面吃灰。”
林臻东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弛挥了挥手。
“明年见,冠军。”
张弛看着林臻东走远,转头看向这台陪他拼命的赛车。
前保险杠碎了一半,左侧车门凹进去一大块。
机盖上全是碎石砸出的坑洼。
张弛伸出手,指腹粗暴地抹掉车门上的一块污泥。
露出了底下那张手绘的飞驰车队贴纸。
他猛地后退一步。
一脚踩在泥泞的前轮上,双手扒住车顶边缘。
双臂一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
山风把他的赛车服吹得鼓鼓囊囊。
终点线两旁,属于赛事的红色信号烟雾冲天而起。
几乎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外围的警戒线早就被冲垮了,无数车迷和记者踩着积雪往前挤。
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张五年前的旧海报。
海报上的张弛意气风发,手里举着五连冠的奖杯。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整齐划一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砸过来。
“张弛!”
“飞驰!”
张弛站在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拿组委会递过来的香槟。
他只是仰起头对着巴音布鲁克灰蒙蒙的天空。
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啸。
“啊——!”
全是这五年吃过的瘪、受过的白眼。
全是地下车库里洗不净的机油味,炒饭摊前呛人的油烟。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到的悬崖,今天被他硬生生跨了过去。
这一嗓子吼完。
张弛的眼泪直接砸在了车顶的铁皮上。
维修区的帐篷里,记星盯着转播屏幕。
屏幕上正是张弛站在车顶仰天长啸的画面。
他手里的长柄扳手已经被捏出了汗印。
突然,他抡起胳膊。
“哐当”一声。
扳手狠狠砸在铁质工具箱上,震落了一地螺丝。
记星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机油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这个永远只盯着数据、不跟任何人交心的技术疯子。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成了……真他妈成了!”
上海城郊的骨科医院里,护士长正推着换药车往走廊走。
病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老子是冠军!老子的车队是冠军!”
孙宇强光着一只脚,另一条打着石膏的腿直挺挺地悬在半空。
他双手举着输液架,整个人在病床上瞎蹦跶。
护士长吓得赶紧冲进去按住他。
“你不要腿了?骨头刚接上!”
孙宇强一把抱住护士长的胳膊,眼泪鼻涕蹭了一袖子。
“大姐,你懂什么!”
“那是我兄弟!”
“他把失去的东西全拿回来了!”
老孙一边嚎一边看着屏幕,哭得像个二百斤的胖小子。
张砚靠着车门,仰头看着车顶上的张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