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推开骨科重症监护室的门，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冲，孙宇强已经醒了。
他那张脸白得像抹了墙灰，额头上缝了七针的纱布隐约透着血。
右腿裹着厚重沉闷的石膏，被牵引架高高吊在半空。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费劲地把头偏过来。
“车呢？”
张砚把塑料凳子拖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
“别搁这儿装聋。”孙宇强喘着气
“那四瓶二锅头，赔了超市多少钱？”
这人命都差点交代在绿化带里，醒过来第一件事惦记的是几瓶便宜白酒和那台破面包车。
“超市打烊了，没赔。”张砚把手揣进冲锋衣兜里。
他摸出那个黑色的U盘扔在床头柜的铁盘子上，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刚去了一趟交警队，路口监控调出来了。”张砚拉开外套拉链。
孙宇强没接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无牌重型泥头车从盲区冲出来，没踩一脚刹车。”张砚仔细地说给他听。
“撞击点精准卡在驾驶座的车门上。”
张砚盯着孙宇强的眼睛“撞完之后，那辆车原地停了两秒。”
“没人下来，没看死活。直接挂倒挡退出十来米，打方向盘跑了。”
“交警定性了，逃跑路线完美避开主干道所有的抓拍探头。”
孙宇强盯着那个U盘“高景明这个王八蛋。”
孙宇强咬着后槽牙“连我一个跑腿的都不放过。”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张砚的手腕。
“你哥呢！”孙宇强红了眼
“他脾气一上来什么都不管，是不是去宏图车队找高景明拼命了？”
“没有。”张砚掰开他的手，把他按回枕头上。
“他明天一早带张飞和记星飞库尔勒，去巴音布鲁克扎营。”
孙宇强松了口气，脱力般瘫在床上。
“还算没疯透。”他念叨了一句，突然又瞪大眼
“领航员怎么办！离比赛就剩七天，去哪找人？”
“我来。”张砚声音在此刻显得尤其刺耳。
孙宇强猛地撑起身子，铁架子撞得哗啦直响。
“你扯什么淡！”
“你给我躺下！”张砚按住他的肩膀。
“我躺你大爷！”孙宇强疼得直抽冷气，伸手去推张砚的胳膊。
“那是巴音布鲁克！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弯！是让你上去背课文的吗！”
“第七赛段连着十一个发卡弯，旁边全是悬崖和碎石。”孙宇强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路书上标的路线，跟实际跑起来能差出去半米！”
“差半米什么概念你懂吗？就是连人带车一起滚下去喂鹰！”
张砚由着他骂完，等孙宇强喘不过气停下来，张砚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点开一份加密的Excel表格。
屏幕的光照亮了张砚的脸，他把手机怼到孙宇强眼前。
“过去三个月，我建的赛道模型。”
整整三千多行数据，曲率半径、坡面倾角、路面材质、不同天气下的轮胎抓地力临界点。
甚至包括了每个弯道的风向风速参考值，全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孙宇强瞪着满屏的数据“光有纸面数据顶个屁用。”
孙宇强把手机拍在被子上。
“第387弯到第391弯，这四个连环弯中间有个暗坑，地图上标的是碎石路面。你告诉我实际跑起来是什么情况？”
这是只有实地跑过、吃过亏的领航员才知道的秘密。
“每年雨季冲刷，底下的硬质黏土层会暴露出来。”张砚脱口而出。
孙宇强愣了一下“黏土层一旦干燥表面会形成一层结晶，摩擦系数比柏油路还要低百分之四十。”
张砚拿回手机点开第387弯的备注栏，把屏幕竖到孙宇强面前。
“我的建议是，入弯前五十米必须重脚刹车，带挡滑行通过。”
备注栏里的字跟张砚刚才说的一字不差，连摩擦系数的下降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
孙宇强彻底不说话了，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枕头。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孙宇强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一个发黄的旧皮夹，边缘的皮子全磨破了。
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被抽出来，纸张边角起了毛边上面沾着黑色的机油印和汗渍。
“拿去。”
张砚伸手接住，上面每一道弯的旁边都用三种颜色的马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