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着黄雨衣从里面拉开一条门缝,手里那根生锈的防暴叉毫不客气地朝外捅了两下。
“要饭上别处去!什么图不图的,当废纸卖我都嫌湿!”
张砚抹掉脸上的雨水,跟这种人讲技术就是对牛弹琴。
他把图纸重新塞回防水袋,拉链拉死,紧紧护在冲锋衣怀里。
转身就走,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呸,神经病。”老保安在后头啐了一口,把窗户摔得震天响。
星火汽配厂的后墙连着一片长满荒草的野地。
墙头插满防贼的碎玻璃,被雨水冲刷得直反光。
张砚脱下湿透的外套,折了两折垫在一块没有碎玻璃的砖缝上。
双手扒住墙沿,借力猛地一蹬。
整个人轻巧地翻了过去,双脚落地溅起一滩浑浊的泥水。
前方五十米,是厂区里唯一亮着大灯的综合测试车间。
此刻车间大门敞着,里头传出阵阵摔东西的巨响。
还夹杂着男人粗哑的破口大骂声。
“这就是你们搞了半个月的新品?!”
张砚贴着墙根摸了进去。
车间正中央的一台减震器耐久测试台架前,围着七八个穿蓝工服的技术员。
个个缩着脖子,被训得大气都不敢喘。
厂长陈建业头发白了一大半,手里抓着个沾满黑油的报废减震筒。
猛地砸在铁桌上,“哐当”一声巨响。
“三万次!才跑了三万次高频震动就漏油漏成这样!”
“下周就是全国汽配订货会,拿这破铜烂铁去给那些合资品牌当笑话看吗!”
陈建业指着那群技术员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车间主任刘大明硬着头皮凑上去。
“厂长,这真不能怪我们,设计图已经是照着德国大厂的最新款抄的了……”
“抄都抄不明白!老子发工资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陈建业气得直喘粗气。
星火厂这两年被合资品牌打得节节败退,要是这次拿不出能打的产品,连下个月的电费都交不起。
张砚就在这时候拨开外围的人群直接挤了进去,他浑身还在往下滴水,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泥脚印。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到测试台前。
直接抓起桌上的一把气动扳手。
“你干什么的!谁让你进来的!”刘大明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张砚根本没搭理他,气动扳手抵住报废减震筒的顶盖,“呲呲”两下打掉紧固螺丝。
他徒手抽出还在冒着热气的活塞连杆,黑色的阻尼油糊了他一手,顺着指缝往下滴答。
陈建业刚要叫保安拿人,张砚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阻尼油黏度指数选错了,高温下抗剪切力太低。”
“最致命的是这组活塞阀片。”
张砚从工作台的工具盒里摸出一把千分尺,精准卡在阀片边缘。
“厚度差了0.05毫米。”
他把千分尺举到陈建业眼前,挡住了老头要骂出口的脏话。
“高速回弹的时候,这0.05毫米的间隙会让油液产生气穴现象。”
“油封承受不住瞬间爆发的液压冲击,上车必漏油。”
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外头哗啦啦的雨声砸在铁皮屋顶上。
刘大明最先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的专业权威被挑衅了。
“哪来的野小子在这满嘴跑火车!”
“0.05毫米?你当是造航天飞机呢!那点误差算个屁!”
“保安呢!赶紧把这疯子弄出去!”
张砚随手扯过工作台上的一块废抹布,一点点擦掉手上的机油。
他盯着刘大明,精准报出一串数据。
“活塞运动速度达到每秒2米时,流体剪切率超过10的5次方。”
“在你们设定的120度极限工作温度下,这0.05毫米的缝隙……”
“会导致阀片开度延迟0.12秒。”
“这0.12秒,足够让液压冲击力冲破两层特氟龙材质的油封。”
他把那块油乎乎的抹布随手扔在铁桌上。
“基础的流体力学参数都算不明白,还学人家抄图纸?”
刘大明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他虽然技术一般,但张砚报出的这几个参数,句句踩在他们实验失败的痛点上。
陈建业盯着张砚,又看了看那把卡在阀片上的千分尺。
他当了半辈子汽配厂长,干的就是车床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