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边清净，没那么多赛车圈的熟人。
张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立刻从角落的卡座抬起了头。
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的皱纹却比同龄人深得多，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疲态。
他就是李建军。
“砚子？”李建军站起身，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张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建军把一杯已经倒好的茶推了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瘦了好多，跟你以前不像了。”
张砚心里记下了这句“不像了”。
说明原主出国前的状态和现在的自己，差异很大。
李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疲惫的脸。
“你问2016年的事。”他盯着烟头那点猩红的火星，像是自言自语
“我其实一直在等，等你或者你哥来问。结果你哥一次都没找过我，他那个人……估计早就认命了。”
他抬起眼看向张砚。
“你来了，说明你没认。”
张砚没碰那杯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方的眼睛。
“告诉我。”
他的声音让李建军拿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从你知道的那个起点开始。”张砚补充道。
李建军又猛吸了一口烟，把烟灰磕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2016年，3月14号，出事那天晚上。”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娓娓道来。
“不对，时间应该再往前推三天。3月11号，你哥参加了一个赞助商办的私人晚宴，在城南的一个会所里记得吗？
你那时候高三，学习压力大，你哥就顺便带你去蹭饭放松一下。”
张砚从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里，艰难地搜索到了这个画面。
一个金碧辉煌、吵得人头疼的宴会厅，原主嫌无聊，一个人跑到了走廊里打游戏。
“你当时在走廊里，对吧？”李建军的声音压低了
“你后来跟我说，你蹲在走廊拐角的安全出口那儿，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听到了隔壁包厢里有人打电话。”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一段模糊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实木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当时的原主没听全，更没完全理解那些话的含义，但有几个词脑子里印象很深。
张砚闭上眼，努力从那些残存的记忆里打捞那段声音。
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个声音却出奇地清晰。
“……十四号晚上……他肯定会去……”
“……只要提到他儿子的事，没有不上钩的……”
“……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放心，举报的时间点会卡得死死的……”
那个中年男人说完，似乎是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回复，低沉地笑了一声。
“他那个脾气，毁了也就毁了。一个莽夫留着也是碍事。”
“你当时吓坏了。”李建军掐灭了烟头，又点上一根
“第二天一大早，你就跑来我打工的汽修厂找我，脸都白了。你说你觉得有人要害你哥。”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裂开的水泥，愧疚一丝一丝地显露出来。
“我当时……我当时觉得你想多了。”
他把烟盒在桌上用力磕了两下。
“我他妈当时就是个混蛋！你才十八岁，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怕你胡思乱想影响考试，就让你别管大人的事，好好读书。”
“我到现在，都后悔跟你说那句话。”
张砚没有去接他的愧疚，也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继续追问：“我当时，有没有查到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李建军身体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查了。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你真的查到了那个包厢当晚的订房记录。”
“你没告诉我订房人的名字，你只跟我说了一句，‘是一个赛车圈里，官做得很大的大人物’。”
“然后，你就再也不肯跟我多说了。你说你知道就行了，怕说出来连累我。”
茶馆里有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
“再然后，就是3月14号。”
“你哥去了那个飙车局，被抓了。第二天，新闻铺天盖地，网上全是在骂他的。
你在学校里，被同学堵在厕所里骂，说‘飙车犯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没跟他们打架，也没哭。你就那么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