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一句客套话，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来。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双肩包，取出那台陪了他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完整的动力系统改装方案。
电脑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工程参数、五颜六色的流体力学仿真模型、复杂的曲轴应力分析图……
这些东西在孙宇强的眼里是天书，但在记星面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认真倾听的语言。
记星拖过来一把吱嘎作响的破凳子，就坐在张砚对面。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
他整整四十分钟，中间连一个字都没说。
张砚也没催，他了解这种人
在他们的大脑高速运转、消化信息的时候，任何打扰都是一种亵渎，会直接翻脸。
半小时后，记星终于动了。
他抬起一根沾满黑油的手指，指着屏幕上的一组参数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夸奖，更不是认可。
“你这个涡轮介入转速的标定，是在台架上跑出来的理论值吧？”
张砚点了下头。
记星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理论是理论，巴音布鲁克是巴音布鲁克。”
“那个赛道平均海拔两千四，空气含氧量比你这模拟的标准大气参数低百分之二十二。”
“你的模型到了赛道上，涡轮迟滞至少多出零点三秒。”
他抬眼看着张砚。
“在巴音布鲁克那种地方，零点三秒，够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张砚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他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前世，他确实没亲自做过高海拔环境的实车标定。
那些最原始、最繁琐的数据采集，都是车队里的其他工程师负责，他拿到手的永远是处理好的数据包，他负责的是后端优化和策略制定。
他有最顶尖的理论和方案，却唯独缺少了属于这个世界、这片赛道最宝贵的实战经验。
而眼前这个男人，恰好是他缺失的那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你手里有高海拔的实车标定数据？”张砚问。
记星没说话，转身走到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工具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移动硬盘。
“咔哒”一声，硬盘插在张砚的电脑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从2012年到2015年，四个赛季跑遍了国内所有拉力赛段积累的全部实车数据。
张砚看着那些文件夹，每一个都用最严谨的格式命名：赛道名、海拔、气温、湿度、测试日期。
这种对数据管理近乎变态的偏执，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破败的工作室里，上演了外人无法理解的一幕。
两个人，围着一台屏幕碎了角的旧显示器吵了起来。
那不是市井泼妇般的骂街，而是一种属于技术狂的、最纯粹的争论。
用数据说话，用逻辑碰撞，不夹杂半分个人情绪。
“涡轮旁通阀必须用电控的，响应速度快零点一秒！”张砚指着自己的模型。
“狗屁！”记星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高海拔低氧，传感器可靠性会下降！我那三个赛季，电控阀的故障率是百分之十七！机械阀是零！”
张砚立刻调出了一份最新的电磁阀耐久性测试报告。
记星直接甩出了三个赛季里，因为电控阀故障导致退赛的真实案例分析。
争论到最后，两人同时沉默了。
忽然，记星从一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一把夺过张砚面前的草稿纸，在上面刷刷地改了三组数据。
他用自己最宝贵的实战经验，修正了张砚过于理想化的理论模型。
但他保留了张砚方案里，关于气流动力学那个最核心、最先进的设计框架。
张砚盯着那三组鲜红的数据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在旁边又补了两行黑色的公式。
那是基于记星的修正，重新推导出的一个更完美的参数组合。
两支笔，一红一黑，在同一张皱巴巴的纸上交替落下。
两种颜色，像是两条紧紧绞合在一起的钢缆，既有对抗的张力，又有融合的方向。
半小时后，一份全新的、联合署名的改装方案成型了。
它不再是张砚那个超前但有盲区的方案，也不是记星那套可靠但略显陈旧的经验翻版。
这是一个由两个顶级技术偏执狂，彼此碰撞、融合后诞生的，超越了他们任何一方的、更完美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