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宇强的面包车在坑洼的水泥路上蹦了半个小时,导航已经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把他们带到同一个死胡同。
“我日,这地方是不是被从地图上抹了?”
孙宇强一把拍掉方向盘上的灰,探头往窗外张望。
两边全是废弃厂房,卷帘门锈成了铁皮画,集装箱上长满了爬山虎连条野狗都没有。
张砚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他提前从物流公司内部系统截下来的仓库定位坐标。
“前面左转,过第二个集装箱右拐,尽头铁门。”
孙宇强将信将疑地打了方向盘。
面包车拐过一排生锈的集装箱,一扇快要被锈吃透的铁门出现在路的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锁芯已经氧化成了深棕色。
张弛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但张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哥的右脚,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
不是抖腿,是在地板上轻轻踩,幅度很小节奏很稳。
油门的幅度,弯前收油、弯心给油、出弯全油门。
这个动作刻在张弛的肌肉记忆里,五年修洗衣机都没磨掉。
张砚把视线从那只脚上移开,没吭声。
孙宇强跳下车对着铁门研究了三秒,抬脚就踹。
第一脚,纹丝不动。
第二脚,铁锈簌簌往下掉。
第三脚,链条崩开,铁门豁出一条缝,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请。”
孙宇强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全是灰。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几块破损的采光瓦透进几缕灰白的光。
积灰厚得像铺了一层绒毯,每走一步都扬起一小片尘雾。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氧化的涩味,还有橡胶老化后那种发甜的焦臭。
张砚打开手机闪光灯,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进仓库深处。
然后他们全看到了,八辆POLO赛车的车架,整整齐齐码在铁架子上。
防尘布已经烂了大半,露出蒙尘的骨架。
钢管防滚架、裸露的副车架、拆掉了发动机的机舱——像八具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骨骼标本。
张弛站在离车架五六米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目光钉在那排铁架子上,一动不动。
他认识每一辆,那是2015年赛季他和他的对手们跑过的战车。
两年前他托人打听过这些车的下落。
所有人都说,报废了,销毁了,没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和赛车有关的任何东西,所以当时就相信了。
张砚没有回头看张弛,径直走到车架前蹲下身,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千分尺和一支笔形小手电。
手电咬在嘴里,光束打在焊缝上。
他的手指沿着车架的主梁焊缝一寸一寸摸过去,指腹感受金属的纹路、厚度、起伏。
到副车架连接处,他拿千分尺卡了三个点,读数,心算锈蚀深度。
翻过去看底部横梁,指甲抠了一小片锈层,露出下面的金属本色。
五分钟后张砚站起来,目光落在编号最靠前的那辆车架上。
白色涂装剥落了大半,但车门位置隐约还能辨认出一个字的残影——弛。
“这辆。”
他拍了拍车架顶部的防滚架,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主梁没有变形,防滚架焊口完好,副车架锈蚀深度0.3毫米,在可修复区间。核心骨架是好的,底子比我预估的还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余光看到张弛走过来了。
张弛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残缺的“弛”字上。
他的手指沿着字的笔画慢慢滑过一横,一竖,一撇。
修车铺修了五年家电,他的手指磨出了厚茧,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痕迹。
但摸到赛车的那一刻,他的手比过去五年里任何一个时刻都稳。
孙宇强站在三米外嘴巴紧闭,眼眶红了一圈,拼命憋着。
张飞蹲在仓库角落,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粉笔正在地上画汽车。
画的是一辆赛车,歪歪扭扭的,但车顶画了个1号。
仓库管理员骑着电动三轮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掉了扣子的蓝色工服,戴上老花镜翻出一本落满灰的登记簿。
“这批车架……2016年下半年入的库,报废手续齐全。但实际上没人来处理过,就这么堆着。保管费都欠了好几年了。”
张砚接过登记簿翻了两页,抬头问:“报废是谁要求的?”
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