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是从原主旧手机通讯录里翻出来的,备注只有一个字——“万”。
对面传来一声试探性的“喂”,张砚报上名字后听筒那头停许久才出声。
“你……你回国了?”
万和平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心虚。
这心虚来得太快了,快到像他等这通电话等了五年,又怕了五年。
张砚没寒暄。
“万叔,我哥2015年那辆冠军POLO,报废手续是你经手的。”
他靠在修车铺的卷帘门框上,声音不急不缓。
“车架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中间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气,像是胸口积了太多年的浊气从一条缝里漏了出来。
万和平语气立刻变得滑溜,遣词造句圆滑得像抹了层油。
“砚子啊,这事儿年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当初上面要求强制报废,从回收到销毁走的都是正规流程,我只是个执行的——”
“上面是谁?”
张砚打断他,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万和平绕开了这个问题,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砚子,你听万叔一句劝。你哥禁赛期满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没必要再去翻那些旧账。
赛车这条路水太深了,你在国外待了五年,很多事情——”
“万叔。”
张砚第二次声音升高半度。
“上面是谁?”
这让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漫长,漫长到张砚能听见万和平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一点一点变粗。
最后,万和平用一种掺了央求的语气说:“给我两天时间。我查查,回头联系你。”
又加了句:“别急,啊。”
三个字尾音往上挑,是讨好,也是求饶。
张砚挂了电话,把通话内容在脑子里逐字过了一遍。
万和平口中的“上面”,分量足以让一个在拉力赛行业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连名字都不敢提。
能在赛事系统里直接下达“强制报废冠军赛车”命令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翻开原主的笔记本电脑,搜索2016年赛事组委会的组织架构页面。
名单列表弹出来,他的目光在“赛事委员会副主任”一栏停住了。
高景明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眉目间透着一股官场和商场都能吃得开的精明。
同一时间张弛骑着那辆链条松了的破自行车,拐进了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
他今天出来不是修东西,是收钱,顺带谈一笔新活儿。
小区六号楼三单元402,老客户姓刘。
洗衣机漏水他上门修过两次,一次换排水管,一次清内筒积垢,活儿干得利索,对方挺满意,答应帮他牵线小区物业的维修外包合同。
一年两万多块,旱涝保收。
这是他和张飞下半年的伙食费。
他蹬着自行车到了楼下锁好车,拎着工具箱上楼。
402的门开了一条缝。
刘先生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瞬间,起了变化。
不是上次那种“老张你来了”的随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眼神往他身后的走廊瞟了一眼,又缩回来。
在他身后,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一档本地午间新闻。
画面上闪过一段赛道的空镜头,底部的红色字幕:
“前拉力赛五连冠车手张弛禁赛期满,行业人士称其复出无望。”
两个人虽然都没提,但空气已经变了味儿。
刘先生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为难的笑。
“老张啊,不是我不帮你。物业那边的事儿我跟他们提了,但是吧……他们查了你的背景。”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壁邻居听到似的。
“有''''飙车''''的案底,你知道吧……他们怕影响小区声誉。现在这个社会家长多敏感啊,万一让人传出去说小区雇了个——”
他没把最后那个词说完,但张弛一清二楚。
张弛站在走廊里,他想发火。
但他还欠这人上次修洗衣机的三百块尾款没结。
“那……上次那三百……”
刘先生从裤兜里摸出三张百元钞票,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印子。
递过来的时候,人站在门框里头手臂伸出来,身子没出来。
接过钱,直接他转身按了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后脑勺重重磕在墙面,闭上了眼。
骑车回修车铺的路上经过安亭路十字路口,一辆急转弯的外卖电动车从右侧窜出来,车把蹭上他的后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