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行军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咯吱作响。
他坐起来,清晨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门口放着的那一双拖鞋,鞋底早已裂了口
用黄色的电工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很有辨识度。
“枕头下面有新毛巾。热水器坏了,灶上有热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张砚把纸条对折塞进钱包的夹层,和自己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民政局九点开门,他们不到八点就到了。
张弛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但明显是昨晚连夜熨过的,连袖口都笔挺。
张飞也被他收拾得利利索索,小寸头刮得青皮锃亮。
穿着件新衬衫,袖子长了一截,被卷了两道。
张砚一眼就瞥见领口内侧没撕干净的价签——49.9。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那半截纸片捻下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张飞仰头看他,小声喊:“叔叔。”
张砚“嗯”了一声,手掌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揉了揉。
窗口排队的时候,张弛的手就没从裤兜里拿出来过。
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就揣在里面,他隔几秒就摸一下确认还在不在。
张砚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小动作心里总感觉不是滋味。
这五年为了这个户口本,他到底被多少扇门甩在脸上过?
窗口里的大姐看了眼张砚准备的材料,什么都没多问,检查、盖章,动作麻利。
钢印“一声砸下去,“张飞,户主张弛关系——养父子。”
崭新的户口本从窗口递了出来。
“办好了,拿好。”
张飞扒着高高的柜台,好奇地问:“爸,这是什么呀?”
张弛猛地蹲下身,膝盖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户口本翻开,指着上面那行崭新的铅字。
“看‘张飞’。你的名字在这里了。”
“以后上学,报名,谁也不能拦着你了。”
张飞的小脑袋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看清后先是愣住,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摇摇欲坠的门牙。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含着两汪水。
“爸,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别人说我是捡来的了?”
一瞬间,大厅里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悉数隔绝在耳膜之外。
张弛脸上那点强撑的客套笑意,瞬间僵得像块冻住的铁皮。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张飞捞进怀里,下巴死死抵在孩子瘦小的肩窝
两条胳膊箍得铁紧,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捧在手心的小崽子,完完全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张飞被勒得小声“哎哟”了一下,软乎乎的小身子却半点没挣
反而伸出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爸爸不住发颤的后背,像平时张弛哄他做噩梦时那样
把小脸贴在他发烫的颈窝,奶声奶气地哄:“爸爸不怕,飞飞在呢。”
孙宇强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扎到走廊尽头,对着墙上锈迹斑斑的消防栓左看右看。
半晌才抬起胳膊,用花衬衫的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点没忍住的湿意全蹭在了洗得发白的布料上。
张砚他太清楚这五年里,张弛为了怀里这个孩子,放下了多少骄傲,吞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不见光的刀。
下午,他们直奔车管所。
补办驾照的流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五年禁赛期满,档案清白,没有留下任何附加条款。
当那张带着油墨香和体温的塑料卡片递到手里时,张弛在窗口前站了足足半分钟。
驾照上的照片还是五年前的。
二十九岁连夺五冠,照片里的男人眼睛里有火。
可现在镜子里的人,眼角的纹路深刻
眼神里那团火被风霜压了五年,只剩下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这张卡片,他等了五年。
孙宇强在外面看见他出来,一把抢过驾照高高举起,像是举着冠军奖杯。
“王者归来!今晚必须喝两杯!”
张弛劈手夺回来,小心地揣进胸口的口袋,白了他一眼。
“喝个屁,张飞还在车上,回去给孩子做饭。”
嘴上骂着,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傍晚的修车铺,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张弛掌勺炒了三个家常菜,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但张飞吃得满嘴是油,新衬衫上沾了好几块酱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