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萍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把下巴颏衬得越发白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粉色的绸带绑着,绸带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靴,是张巡给她买的那双,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行了行了,走吧。”张巡拎起两个大袋子,率先下了楼。
白色皇冠停在楼下,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张巡打开后备箱,把大包小包一样一样地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的,盖了好几下才盖上。
张母和张父上了后座,张欣萍坐副驾驶,张巡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汇入了初二回娘家的大军。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张巡把车开得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
张母在后座上跟张父说着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了人,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
张欣萍在副驾驶上坐不住,一会儿扭过来看看后面,一会儿扭过去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打开收音机听歌,被张母说了两句,老老实实关上了,但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轻车熟路到了古城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贯穿南北,镇子中间有一条玉带溪,溪水不深,大冬天的,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晶莹剔透,像一块长长的玻璃,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今天镇子上热闹得不像话。
街上到处都是人,走亲戚的回娘家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很多商贩也出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还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着黑砂,栗子在砂里滚来滚去,油光发亮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走不动道。
镇子主要街道上还有大集。
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一溜一溜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张巡把车开得很慢,几乎是怠速在走,白色皇冠在人群中缓缓穿行,像一条白色的大鱼在珊瑚礁里游。
路边的人看见这辆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在那个年代,别说古城镇这样的小镇子,就是在江城,白色皇冠也是稀罕物件。
过了桥,车子进了酒厂家属院,张巡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一家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
姥姥早就在家等着了,张巡敲了敲门,门直接开了,姥姥站在门口。
“妈,过年好。”张母第一个上去,挽住姥姥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有的柔软和撒娇。
“姥姥,过年好。”张巡跟在后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凑过去在姥姥脸上亲了一口。
“好好好,都好都好。”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在张巡脑袋上摸了摸,“巡儿又长高了,比上次来看着又高了。”
“姥姥,这才几个月,我都二十好几了,不长个儿了。”张巡笑着说。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炉盖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把窗户玻璃糊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外面。
大舅和大舅妈也迎过来,连忙帮忙接东西。
大舅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上有一层厚茧,是常年开车磨出来的。
大舅妈系着一条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了。
他们家老三王海军正在看书,看到张巡他们到来,把书放在一边连忙站起来,声音有点憨憨的打招呼。
大舅家一共三个儿子,大表哥王大陆跟着大舅单位下面的车队开大车,二表哥王翔飞也是在那个单位,只不过是维修工,他们应该都跟着媳妇儿回娘家了。
剩下这个老三,年纪跟小妹差不多,上高二,学习特别好,可能会是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
“海军,过年好。”张巡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海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慢半拍的节奏说:“哥过年好。”
张欣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王海军身后,歪着头看他的书,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哥,大过年的你还看书啊?也不出去玩?”
王海军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快高考了,没时间玩。”
“那你也不至于大年初二还看啊——”张欣萍伸手去翻他的书,被王海军一把按住,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