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闹哄哄的。
这个厂的职工大多数是老一辈从鲁省援建过来的,几十年了,口音变了不少,但拜年的规矩还带着浓浓的鲁省风格。
每家每户当家的男人,大年初一早上都会早早地去操场集合,然后六点整,从老厂长家开始,统一拜年。
老厂长姓孙,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好,每年初一都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着大家来拜年。
从孙厂长家出来之后,队伍就分成了好几队,由不同的领导带着,去家属院的各个区域,每家每户依次拜年。
人太多了,浩浩荡荡的,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客厅坐下,后面的人还在门口等着。
很多人根本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楼道里或者院子里,冲着门里头喊一嗓子“过年好”,就算拜过年了。
能挤到前面去的,基本上都是厂里的领导,或者跟这一家关系特别好、特别熟的人,他们会早早地挤到前面,站在厂领导后面,一起进去,在客厅里坐一坐,喝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再跟着队伍转战下一家。
这一圈拜下来,最起码要三个小时,有时候人多,到十点才能结束。
张父是厂里的老人了,按照规矩,他是要跟着大部队去拜年的。
所以接待的活儿就落在了张巡身上。
他负责在家守着,摆好瓜子糖果香烟,等拜年的队伍上门。
张巡到家的时候,张母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
茶几上三个盘子,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盒大前门香烟,拆了封,烟嘴朝外,方便来人抽。
热水瓶灌满了,旁边摆着一排洗干净的玻璃杯,杯底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
张母又检查了一遍,把歪了的盘子正了正,把烟盒里的烟又捋了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到七点半,拜年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张巡在门口迎着,一拨一拨的人往里进,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冲他喊“过年好”。
他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人往里让。客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张父跟在队伍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客气又矜持,跟平时在家里穿着秋衣秋裤窝在沙发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母端着茶盘来回穿梭,给每个人倒茶,嘴里说着“喝茶喝茶”“吃糖吃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队伍在张巡家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人太多了,后面还有几十家等着呢,不能在一家耽误太久。
领头的是二车间的王主任,他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张,走了啊”,张父应了一声,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门。
张巡送到门口,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下一家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一阵远去的闷雷。
张巡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有几个烟头,茶几上的糖果被抓走了大半,瓜子皮花生壳掉了一地,茶杯里剩着半杯半杯的凉茶。
张母已经开始收拾了,拿着抹布擦茶几,把空了的盘子摞起来。
“妈,我去放炮。”张巡说。
“去吧去吧,”张母头也没抬,手上的抹布在茶几上飞快地划着圈,“回来正好下饺子。”
张巡从阳台上把那盘一万响的红鞭拿下来,用铁丝串好,挑在竹竿上,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在放了,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硝烟还没散尽,白蒙蒙的,像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