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耳朵,看着那挂鞭炮一点一点地缩短,心里头算着时间——饺子应该快出锅了。
楼上,张母已经把饺子下锅了。
大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沸水里沉浮,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在温泉里扑腾的小鸭子。
她先用漏勺捞了三个,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厨房窗台上——那是给灶王爷的。
她把碟子放在画像下面,嘴里念叨了几句,大概是“灶王爷保佑全家平安”之类的话,张巡从来没听清过。
等张巡放完炮上楼,饺子已经出锅了。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水饺,装在两个大盘子里,往桌上一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父还没回来,张母让张巡先吃,张巡也不客气,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地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吃了七八个饺子,又喝了半碗饺子汤,张巡把筷子放下了,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大衣。
“妈,我出去玩了。”
“大年初一就往外跑?”张母正在厨房里刷锅,探出头来看他,“不在家待着?”
“去找几个朋友,拜个年。”张巡已经穿好大衣了,正在系扣子。
“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张巡出门的时候,小妹张欣萍比他跑得还快。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跟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下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得飞起来,嘴里喊着“我走了我走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去找她的小伙伴了,每年大年初一都是这样,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要么去捡那些没炸响的哑炮,要么跟在拜年的大部队后面混糖果,一混就是一上午,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糖纸。
张巡看走廊里没人,走到刘东花家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门虚掩着,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刚才可是看到了,史云生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大衣,跟在拜年队伍里,低着头,缩着脖子,一瘸一拐,走在人群中间,不显山不露水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他闺女小霞也出去了,被几个小伙伴叫走的,叽叽喳喳的,一帮小姑娘手拉手跑远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张巡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里。
刘东花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灶台上摞着几个盘子,剩着一些饺子皮和醋碟子,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正在擦灶台。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以为是女儿回来了,随口说了一句:“小霞,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人应。
她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
一双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
环住了她的腰,
两只手掌稳稳地扣在她胸口。
隔着毛衣,
能感觉到粮食袋子的挤压感。
那双手很大,很热,
带着外面冷风的凉意,
贴在她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刘东花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水渍溅了一地。
她猛地转过头,嘴巴张开,差点叫出声来。
看见了张巡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个让她想了好几天的男人。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像弓弦被松开,
整个人软了下来,
靠在他怀里。
她的心跳从惊吓的狂跳变成了另一种狂跳。
更快,更急,更热,
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火苗“呼”地窜起来,
烧得她脸颊发烫,
耳根发红,
连脖子根都是粉色的。
“你吓死我了——”她压低声音说,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一点撒娇,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的。
她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随时可能有人回来,史云生和女儿也随时可能推门进来。
张巡也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低声说:“放心,我把门关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还加重了几分。
刘东花好几天没见张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