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晚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上台,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口就是那种时代特色拉满的腔调——
“各位同志们!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顶出来的。下面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厂全体干部职工团结一心,奋发图强,超额完成了年度生产任务”
然后是厂长讲话。
张巡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套话——回顾过去,展望未来,解读政策,激励人心。
厂长讲了二十分钟,书记又上去讲了十几分钟,下面的人很给面子,该鼓掌的时候掌声雷动,该点头的时候纷纷颔首,气氛热烈而和谐,很有时代特点。
张巡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还是在压着的,那些副厂长、副书记什么的都没上去讲。
要是挨个来,今晚就不用看演出了。
半个多小时后,讲话终于结束。
主持人再次上台:“下面,请欣赏厂歌舞团带来的舞蹈——盛世花开!”
第一个节目照例是大型舞蹈。
幕布拉开,二十多个姑娘穿着鲜艳的服装涌上舞台,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她们在台上旋转跳跃,动作整齐划一,笑容灿烂。
舞台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欢快的民乐,节奏明快。
张巡看了两眼,认出了几个动作——这应该是林白帮着编排的,有她那种特有的柔美和流畅。
钢铁厂真是藏龙卧虎。
接下来的节目五花八门——有人上去弹古筝,十指翻飞,曲调悠扬;有人吹笛子独奏,清脆悦耳;甚至还有两个穿着长袍的工人上去说相声,逗得下面笑声不断。
最让张巡意外的,是后面上来的几个长头发青年。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二十出头的样子,怀里抱着把木吉他,身上穿着牛仔褂,裤子也是紧身的牛仔裤。
后面几个也都留着长发,穿着时髦的夹克,一看就是搞音乐的。
这打扮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奇装异服了。
晚上十点后放到外面街上,说不定会被联防队拦下来盘问。
张巡就听见身边那些年纪大的人在啧啧出声。
“哎哟喂,这小同志怎么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这是谁家孩子啊?他爹妈不管管?”
有个年轻点的接话:“这是厂里老胡家的二小子,叫胡广来!他刚进厂,听说在厂里小有名气,是个音乐才子。”
胡广来?
张巡盯着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的青年,越看越觉得面熟。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当年好像看过一个什么神剧,讲的是个土匪世家跟着光辉杀鬼子的故事,里面好像就有这张脸!
年轻了点,但模样基本没变。
得,又是一个影视剧里的剧情人物。
台上那小子倒真有几分摇滚青年的范儿。他站在麦克风前,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响起,然后开口唱——
“last christs, i gave you heart”
威猛乐队的《last christs》。
发音准不准另说,但那股劲儿是真的足。
他闭着眼睛唱,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后面几个同伴有的弹吉他,有的敲手鼓,配合得还挺默契。
上一年威猛乐队来访问演出,可是在全国引起了轰动。
那些小年轻们,谁能搞到一盘威猛乐队的磁带,都能在朋友圈里炫耀好几天。
那些懂点音乐的,更是纷纷扒他们的曲子,学着弹、学着唱。
台上的胡广来越唱越投入,声音越来越高亢。
台下的反应却泾渭分明。
前面几排,穿着工装和中山装的领导干部们正襟危坐,脸上表情莫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的目光直视前方,有的微微皱眉,有的面无表情,仿佛台上唱的不是歌,而是某种需要认真对待的考验。
后面几排的年轻职工可就热闹了。
口哨声、欢呼声、拍掌声响成一片。
有几个甚至站起来跟着节奏摇摆,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又站起来。
后排的角落里,有人在黑暗中挥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旗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台下前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新旧交替,传统与现代碰撞,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张巡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面,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接下来的节目继续上演,歌舞、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