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从瑞安到平川,再从平川到这个小镇,交通工具一次比一次破,路一次比一次烂。
现在能踩在实地上,简直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都下车!月海镇到了!”司机扯着破锣嗓子喊,顺手拉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车门。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
人们像沙丁鱼罐头里倒出来的鱼,挣扎着挤出狭窄的车门。张巡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赵欣梅下了车,王波、林燕和江国强也从后面挤了出来。
几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都有些恍惚——这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方天成拎着他的牛皮手包走过来,蛤蟆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张酷似“张麻子”的脸。他拍拍张巡的肩膀:“哥们,我就到这儿了,到时候去冰城找我玩,就在中央大街秋林公司面包店。我这还得去富裕路那边的春梅印刷厂谈事,有缘再见啊!”
“一定。”张巡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要是啥时候去江城,记得找我。油嘴油泵厂,打听张巡就行。如果我不在厂里——”他顿了顿,想到自己的爆米花生意,“红旗电影院那边的广场,有个卖美式爆米花的门市,那也是我的摊子。”
“行嘞!”方天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爆米花大亨!记住了!走了!”
他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棕色的皮夹克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月海镇的主街叫和平路,名字起得挺大气,但实际上就是条勉强能容两辆车并行的土路。
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建筑——有老式的白墙黑瓦民居,墙皮斑驳脱落;有新盖的红砖房,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还有用木板、油毡临时搭建的棚屋,歪歪斜斜的,看着就让人担心会不会被风吹倒。
最气派的建筑当属一栋两层楼的青砖院落,坐落在和平路中段。
门楼高大,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天井。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月海镇人民政府”。
牌子很新,红漆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斜对面就是他们要找的招待所——也是栋三层小楼,但比镇政府那栋寒酸多了。
砖木结构,外墙的石灰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一楼是那种老式的敞开式门面,没有玻璃窗,用的是可以拆卸的木板门——白天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晚上再一块块装上去,用横木闩住。
门楣上挂着块木头招牌,用红漆写着“月海镇招待所”五个大字,漆已经斑驳,有的笔画都看不清了。
招牌边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在风中轻轻摇晃。
王波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刚走到门口,柜台后面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王老板又来啦!这次要住多长时间?”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大姐,圆脸,大眼睛,烫着一头小卷发,用发箍束在脑后。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毛线马甲,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看见王波,她放下手里的瓜子皮,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桂莲姐呀!”王波也笑着打招呼,“差不多要住一个星期。这次事情多,得多待几天。”
这位桂莲姐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她丈夫在镇政府上班,她就在这找了个工作,既照顾家庭又能挣点外快。
“你们这次人来的不少呀!”桂莲姐站起身,隔着柜台打量王波身后的几个人。
她的目光在赵欣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女人长得太漂亮了,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时髦的卡其色风衣,特别是那不同寻常,简直太伟大了,在这种乡土气息浓厚的小镇上,简直像凤凰落进了鸡窝。
“都是朋友,”王波指了指张巡和赵欣梅,“跟着一起来这边转转,考察考察,参观学习一下。”
“考察学习好啊!”桂莲姐一边说一边翻开桌上的登记簿,“不过你们来得不巧,房间不多了,几乎都住满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登记簿:“现在只剩两个单人间和一个双人间。还是因为价格贵才空着的——单人间一晚十块,双人间十五块。大部分人都选择住通间,便宜,一晚上一块钱。”
这边的大通铺,少则七八人一间,多则十几人挤在一起。
来月海镇的,大多是做生意的、跑运输的、工地干活的,对住宿条件不讲究,有个床铺能睡觉就行。
王波他掏出介绍信和钱:“都要了。两个单人间,一个双人间。另外——”他看了看江国强,“再要一个六人间的床位。”
“好嘞!”桂莲姐麻利地登记,收了钱,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搪瓷脸盆、塑料拖鞋和铁皮暖壶,“盆子、拖鞋、暖壶,每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