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个个看着我干什么?怎么眼神都像看负心汉似的?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厢里现在至少六七双眼睛盯着他,连对面那个假装看书的中年男人都放下了杂志,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张巡有些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这还是何佳文跟他准备的,知道他要外出之后,不但给他准备好了内外衣物,手绢也塞了好几条。
他碰了碰赵欣梅的胳膊,把手绢递过去。
赵欣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眶红肿,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她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对张巡勉强笑了笑,声音哽咽:“对不起想起了家里的事。”
“欣梅姐,”张迎压低声音,语气真诚,“方不方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他说这话时很有底气。现在手握百万现金,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赵欣梅看着他,呆呆地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有悲伤,有绝望,还有一种张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看得张巡心里都有些发毛。
终于,赵欣梅的双唇颤抖起来,眼中的泪水越蓄越多,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孩子没了。”
张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孩子没了?是被拐走了吗?
但看赵欣梅的样子又不像——如果真是孩子丢了,她现在应该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旅游散心”?
突然,张巡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孩子死了。
现在是1986年,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发达的医学。婴幼儿夭折的事情,比后世要多得多。
肺炎、天花、麻疹随便一个病,都可能夺走幼小的生命。
“前一段时间温度变化太快,”赵欣梅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我家可心得了猩红热。医院里的特效药准备不足没能抢救过来”
她的话证实了张巡的猜测。
张巡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在赵欣梅说话的时候,她竟然敢感觉到了,在悲伤之中,还带着恨意。
而赵欣梅儿子的死也让张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这不是任何东西能挽回的事。
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那种痛,是挖心掏肺的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痛。
“欣梅姐”张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欣梅的肩膀。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赵欣梅整个身体一软,靠在了张巡身上,呜咽着抽泣起来。
也许是因为最悲伤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了过来,甚至连路过的都会多看上两眼
幸好这是在卧铺车厢,有隔断挡着,要是在硬座那边,恐怕整个车厢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
但就算这样,张巡也感觉到如芒在背。
那些目光——同情、好奇、谴责、看戏——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尴尬得头皮发麻,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这好奇心,还有这张嘴!没事问什么问?现在好了,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回抱住赵欣梅——那更像坐实了“负心汉”的罪名。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手掌在赵欣梅肩头一下下地拍着,动作机械,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真不是我惹的,我冤枉啊!
但这话,他没法说出口。
窗外的田野还在飞速后退。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像在奏着一首悲伤的进行曲。
赵欣梅靠在张巡肩上,哭了很久。
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温热的,带着绝望的温度。
张巡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赵欣梅缓缓睁开了眼睛。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过道顶上的几盏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几点灯火飞速划过,像坠落的星星。
火车行驶的“哐当”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厢随着铁轨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