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林白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但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羞涩的弧度。
这感觉像是在试探某种边界。
而那个边界,在两人之间,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张巡转移了话题:“家里最近怎么样?还那样?”
林白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低声说:“还那样分居着。他睡客厅沙发,我带着女儿睡卧室。”
“女儿上幼儿园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林白犹豫了一下,“幼儿园老师那边,我有点担心。听说其他家长都会给老师送点东西,但我们家”
“带点小礼物就行,”张巡说,“不用太贵重,水果或者点心都行。主要是表达一下心意,让老师多关照点。”
林白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我跟他提这事,他不同意,说我变得市侩、庸俗。为这个,我们又吵了几句。”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现在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这个月工资,他又少交了二十块钱——肯定又是拿去买了那些破麻袋、帆布,弄他的滑翔伞去了。我说了他几句,他就嫌我唠叨,说我不理解他的梦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没哭出来:“有时候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就选择嫁给他?明明那时候有那么多选择。”
张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他递了张纸巾过去,温声安慰:“你们家的问题,说白了就是钱闹的。姐夫确实有点拎不清。饭都要吃不上了,生活都没有保证,还谈什么梦想?梦想也得建立在现实基础上。”
林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苦笑道:“我也这么跟他说。但他听不进去,整天念叨着什么‘人要有追求’‘不能只盯着眼前’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好了,”张巡给她打气,“小火花这边开了个好头,往后演出多了,演出费也会多起来。生活总会慢慢变好的。”
“嗯。”林白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张巡。真的特别感谢你。”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阴了。
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风也起来了,带着深秋的湿冷,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黄叶像断了线的风筝,旋转着落下。
“不会下雨吧。”张巡抬头看了看天。
林白也裹紧了风衣:“天气预报说没有。”
车子往新县方向开去。张巡开着车,林白坐在副驾驶指路。
路越走越偏,从柏油路变成石子路,最后干脆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白色皇冠在这种路上开得小心翼翼,底盘时不时传来“哐当”声,张巡心疼得直皱眉。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他忍不住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白也有些不好意思:“是艺术馆一个老同事介绍的。这边是河桥乡,看着偏僻,但做服装的手艺人不少。这家小作坊我合作好几年了,手艺还行,最主要的是便宜。”
她顿了顿,补充道:“馆里批的那点经费,要是在市里定做,连一半衣服都买不到。这里虽然远,但能多做几套。”
张巡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年代各单位经费都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
河桥乡确实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地立着些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少数几栋是红砖的。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虽然天阴了,但他们似乎不在意,依然眯着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作坊在镇子最边上,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土墙,木门,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门神年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晾着几排刚染好的布料,在阴沉的天色下,那些红红绿绿的布显得有些黯淡。
正对着门的屋里传来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是个典型的农村小作坊:三间正房,东厢房是工作间,里面摆着几台老式缝纫机,四五个女工正在忙碌。
西厢房堆满了布料,花花绿绿的。
张巡扫了一眼,心里有数——连老板带工人,正好六个人。
这年代对雇工人数有严格限制,超过七个就有“资本家”嫌疑,很多小作坊都卡着这个线。
当然,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民不告官不究,但正式文件要到明年才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有几许白发的男人迎上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拿着把剪刀。
“林老师来了?”他笑容很朴实,“衣服还差最后几件,正在赶工。得等一会儿,大概一个来小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