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讯传回齐王大营，帐内气氛连日紧绷。

    海峡一战，十二艘粮船尽数沉没，一粒粮草都没能送到壹岐。赵霆当着一众幕僚将案头竹简狠狠扫落，声如惊雷，定下死限。

    十日之内，必要拿出一条能打通粮道的方略。到期若是依旧只有那些头疼医头的粗浅计策，所有参议幕僚，一律从重问罪。

    一众幕僚退到值房，昼夜聚在一起推演。两次海战的细节被反复摊开细细琢磨，人人心头清楚，田嵩绝非只会一套伎俩的对手。此人熟稔海中风浪，汉军换一种护卫法子，他便能生出对应的破局手段。先前远用火弩焚帆，借洋流撕碎船队，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回对方不会改换战术，驱使武士驾快船贴近，直接跳帮登船肉搏。

    众人一条一条筛掉那些治标不治本的修补方案，慢慢勾勒出一条全新的思路。

    与其继续在外围层层布置护卫，永远被动跟着敌人的招数去补救，不如直接在运粮船本身下功夫。改造出一种如同海中巨龟一般的粮船，船身厚木加固，外侧包上铁皮，周身遍布尖刺，船墙开出射孔。寻常冲艨撞上来，先被尖刺阻滞，难以击穿水线；倭人想要攀船跳帮，遍地钉刺让人无从落脚。船只保留风帆，顺风之时升帆赶路，一旦瞭望哨发现敌踪，立刻落帆收起高耸帆篷，全员转为人人力划桨，再也不会出现风帆被毁，大船随海流四散漂流的死局。而且底子依旧是宽大的粮船，船舱能装载海量粮食，一趟输送，除供给岛上五千人日常食用，尚有富余存入仓中，慢慢完成壹岐基地的粮草囤积，实现当初以此岛为跳板，大军渡海进击的谋划。

    整套方略推敲完备，一众幕僚一同入大帐面见赵霆。

    领头幕僚上前躬身，将龟甲粮船的构想从头到尾缓缓禀明，讲清此船如何抵御撞击、火矢与跳帮，长远来看如何彻底解决海上补给的死结。

    赵霆静静听着，越听眉头锁得越紧，不等幕僚说完便抬手打断，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

    “你怕是疯了。”

    “壹岐岛上五千将士，存粮仅仅余下十日，眼看就要断炊。田嵩距离壹岐一日海路，一旦探知岛上粮尽，举兵反扑，工事再坚固也挡不住饥兵溃败。你此刻同我说改造新船？调集木料、征调万千船工、一船一船改修，这般浩大工程，十天之内如何完工？等你的龟甲船下水，壹岐早已落入敌手，岛上将士早已全军覆没，咱们先前所有布局全部化为泡影！”

    幕僚身子微微一低，不慌不忙，抛出早已商议妥当的第二条路。

    “王爷，龟甲船乃是治本之策，确实赶不上这十日的死线，远水难救近火。臣等反复斟酌，眼下尚有应急之计，可以先把壹岐的局势稳住。

    即刻抽调大营现有的楼船、斗舰，清空部分舱位装载粮草，临时编成补给船队出海。斗舰本就是战舟，帆桨双备，自带甲士军械，不像平底粮船那般脆弱。此番拼死出海，只求送一批粮食登岛，暂且维系岛上士卒口粮，尽可能拉长时日。

    只是此法先天便有局限。斗舰船舱大半留给桨手、甲兵与兵器，载粮量远远比不上专门的运粮大船。就算来回不停往返，至多只够岛上五千人勉强糊口，仅仅保住性命。想要大批量囤粮，把壹岐打造为可供大军出征的前进根基，单凭斗舰运送，万万做不到。”

    他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

    “是以臣等提议双线并行。一边即刻派出这支战船编队冒险渡海，为壹岐续命；另一边传下文书，征调马韩、箕子朝鲜境内所有熟练船工，集中木料、铁器，昼夜不休赶工改造龟甲粮船。拿这一次应急输送，换取足够的工期。待到龟甲船改造完毕，才能源源不断输送大批粮草，完成最初定下的战略。”

    大帐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霆缓步走到帐口，望向对马岛外茫茫海面。

    他心里明白，眼下并无第三条可选的坦途。

    坐视不理，十日之后壹岐失守，前功尽弃。

    派出斗舰运粮，前路依旧埋伏田嵩的伏兵，每一趟航行都是一场豪赌，可至少能争取一线生机，给后续的龟甲船留出完工的机会。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沉声传令。

    “就依此计。

    即刻点选可用楼船斗舰，连夜装粮，择顺风之日起航。文书快马传往马韩、箕子朝鲜，所有船工物料，尽数集结码头，改造龟甲粮船之事，一刻不得耽搁。”

    帐下众人齐齐躬身领命，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

    应急船队此行凶险万分，能不能顺利把粮食送上壹岐，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