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看着张晓峰:“我刚才在集上,看见兄弟你卖皮货卖肉,像是山里刚下来的,手里手里应该有点活钱。我就想追上来问问,看看兄弟你需不需要这些木匠家什?我这都是实在东西,虽然旧了点,但都能用!兄弟你要是山里安家,肯定用得着!”
张晓峰这才稍稍放松了戒备,但眼神依旧审视著对方。他看了看汉子焦急惶恐、不似作伪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旧背篓。他走上前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用柴刀刀尖示意了一下:“打开看看。”
陈木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放下背篓,手忙脚乱地解开麻绳,掀开盖著的破麻袋片。
张晓峰一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我的乖乖,真齐全!
背篓里,规规整整地码放著一套木匠工具。最显眼的是一把手柄磨得油光发亮的大号框锯,锯片虽有锈迹,但齿口依然锋利;一把中号截锯;一把小巧的刀锯。刨子有四把:长刨、短刨、线刨、圆刨,刨床木质坚硬,刨刀虽有磨损,但刃口明显精心打磨过。几把不同尺寸的凿子,从宽刃到细尖,一应俱全。还有墨斗、角尺、划子、斧头、羊角锤、木锉、磨刀石甚至还有几卷粗细不同的砂纸和一小罐干涸发黑的土漆(自制桐油漆)。虽然每件工具都带着岁月和使用留下的痕迹,磨损处用铜皮或铁皮仔细修补过,漆色斑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主人珍爱且常用的家什。
陈木根眼巴巴地看着张晓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兄弟,不瞒你说,置办齐这套家什,前前后后花了我好几年功夫,省吃俭用,加起来起码花了八十多块!现在现在东西是旧了,磨损了,最多最多只有五成新。可我婆娘等著钱救命啊!我我只要三十块!三十块就行!”
三十块?张晓峰心里暗自摇头。这陈木根是急糊涂了,也是真不了解黑市行情。这些东西,单件在黑市上,对有需要的人来说,或许能卖个几毛一块,但那是极零散的情况,且大多只收完好较新的。像这样一套使用痕迹明显的旧工具,整体打包,在黑市上根本卖不上价,能卖出十几块都算遇到识货又急需的主了。三十块?在七十年代初的农村,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纯收入了。
不过张晓峰看着这些工具,心思活络起来。他确实需要!深山的木屋破败,需要修缮加固;屋里除了那张破床和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一无所有;以后说不定还要做点陷阱机关、储物家具,甚至改造工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缺的正是把这些木头变成有用之物的工具和手艺。他不会木工,但可以慢慢琢磨。
他不是冤大头,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这汉子眼神里的绝望和期盼做不了假,为了救婆娘,连吃饭的家伙都舍得贱卖,也算条汉子。
张晓峰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陈木根充满希冀又忐忑不安的眼睛,直接开口,语气不容商量:“三十块不可能。你这套东西,成色摆在这里,黑市上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二十块,我全要了。现钱。算我帮你一把”
陈木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著:“二二十?兄弟,这这太少了啊!我婆娘那药费”
“就二十。”张晓峰打断他,声音平稳但坚定,“你急着用钱,我也不是开善堂的。二十块,你现在就能拿到,立刻去医院交钱。再磨蹭,等我改了主意,你连这二十块都未必找得到人出。”说著,他作势要背起自己的背篓离开。
“别!别走!”陈木根急了,一把抓住背篓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脸上挣扎、痛苦、无奈交织,最终,对妻子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颓然松开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道:“二十就二十。兄弟,求你快些。”
张晓峰不再多言,迅速从怀里贴身内袋摸出一把钱,取出八毛,剩下的全部递给陈木根。陈木根接过钱,手抖得厉害,反复数了两遍,才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救命的仙丹。他红着眼眶,朝张晓峰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多谢!多谢兄弟!你你是救了我婆娘的命啊!”说完,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就朝着乡卫生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那背影,充满了焦急与希望。
张晓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才收回目光。他蹲下身,将背篓里的木匠工具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缺损,然后用破麻袋片重新包裹捆扎结实,和自己采购的物资捆在一起。这下,背篓的重量又增加了不少,但他心里却踏实了许多。这二十块钱,花得值。
收拾妥当,他继续赶路。背上的负重更沉了,脚步却仿佛轻快了些。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