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领着梁山伯,穿过建康城最繁华的几条街巷,嘴里也没闲着。
“梁公子,您是不知道,安石公这几天,天天念叨您呢。”谢石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熟络,既不显得谄媚,又能让人感受到热情,“说您那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写尽了天下士子的胸襟气魄。还说您的字,风骨天成,自成一家,连王右军都赞不绝口。”
梁山伯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话,听听就好。
谢安是什么人?东晋的定海神神。他会天天念叨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鬼才信。
这番话,不过是谢安授意,让这个管事说给自己听的,目的就是为了安抚自己,让自己觉得受了天大的重视,待会儿见了面,感激涕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狐狸的套路罢了。
不过,梁山伯也不点破。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谢安这根大腿,是必须要抱的。但怎么抱,这里面学问就大了。
不能像个哈巴狗一样凑上去,那样只会被人看轻,用完就扔。
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足够的“脾气”,让谢安明白,自己是平等的合作者,而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下属。
刚才在茶楼里,拒绝桓温,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现在,面对谢安的“礼贤下士”,他也要拿捏好分寸。
“安石公谬赞了,山伯愧不敢当。”梁山伯谦虚了一句。
谢石见他反应平淡,心里也暗暗称奇。
这年轻人,有点东西啊。寻常士子,听到安石公如此夸赞,早就激动得找不着北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难怪能被安石公看重。
两人很快就到了乌衣巷。
巷口那两座高门大院,便是东晋最顶级的豪门——王家和谢家。
梁山伯抬头望去,只见谢府门前,朱漆大门,铜环兽首,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高高的门楣上,悬著“谢府”二字的黑漆金字匾额。
一股世家门阀的赫赫威势,扑面而来。
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东晋的权力核心。
谢石领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角门走了进去。
梁山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虽然只是个小细节,但其中的意味,却很深长。
正门,是留给身份对等的贵客的。走侧门,意味着,在谢家眼里,他还算不上真正的“客”。
这是第一个下马威。
梁山伯不动声色,跟着谢石走了进去。
一入侯门深似海。这谢府,果然是深宅大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府里的仆从丫鬟,个个衣着光鲜,行走之间,悄无声息,极有规矩。
这份底蕴,是山阴梁家拍马也赶不上的。
谢石将他领到一处待客的花厅,笑道:“梁公子,您先在此稍候片刻,喝口茶。安石公正在书房处理公务,马上就来。”
说完,便有俏丽的侍女,端上了香气四溢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
梁山伯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他又不是傻子。
谢安要是真想见他,早就等著了,还用得着“处理公务”?
这又是第二个下马威。
晾着他,就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明白,这里是谢家,是建康,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山阴。
梁山伯心里冷笑一声。
行,你晾着我,我就等著。看谁耗得过谁。
他索性放松下来,一边品著茶,一边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
墙上挂著几幅字画,笔法不凡,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古董玉器,样样价值不菲。
就在他打量的时候,花厅外,传来一阵喧哗。
“凝之兄,你今天这脸,可是丢到乌衣巷来了啊!”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
“就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会会人家梁山伯,结果人家转头就进了你未来岳丈的家门,成了座上宾。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兄,你也别生气。那梁山伯,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走了狗屎运罢了。待会儿见了他,咱们哥几个,定要好好‘请教请教’他,让他知道,建康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士子,簇拥著一个脸色铁青的年轻人,走进了花厅。
为首的,正是王凝之。
他们显然也是被谢安邀请来的“陪客”。
王凝之一进门,就看到了悠然坐在那里的梁山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