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梁氏纸
    很快,一方上好的端砚,一锭油亮的徽墨,一支紫毫笔,被送到了亭中。

    谢安没有假手于人,亲自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一点点变得浓稠,色泽如漆。

    他提起笔,饱蘸墨汁,手腕悬于纸上。

    笔尖落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从笔尖传来,顺着笔杆,直抵心间。

    那不是纸,倒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既承托着笔锋,又牵引着墨韵。

    墨迹沁入纸张的瞬间,便被牢牢锁住,没有半点晕开的迹象,笔画的边缘干净利落得让人心惊。

    行、顿、勾、挑。

    笔锋流转,力道千钧。

    谢安一气呵成,写下了一首短诗。

    待他写完最后一笔,提笔看去,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墨色黑亮,笔锋清晰,每一个细微的转折和力道变化,都被这张纸完美地呈现出来。

    这哪里是纸。

    这是为书法而生的神器。

    他颤抖着手,又翻到纸张背面。

    洁白一片,竟无半点墨迹渗透。

    “嘶”

    谢安倒抽一口凉气。

    他脑中闪过一个词。

    降维打击。

    有了这种纸,所谓的左伯纸、藤角纸,全都成了不入流的粗鄙之物。

    若用此纸书写公文,呈送朝堂

    若用此纸刊印经文,传于天下

    若将此纸卖与天下士族

    那背后代表的,是何等恐怖的财富与影响力?

    他忽然想起了下午的那盘棋。

    梁山伯那神来一笔,点活大龙的棋路,与眼前这张纸,何其相似。

    都是在不经意间,抛出一个足以颠覆全局的胜负手。

    “去。”

    谢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不可遏制的激动。

    “派人,立刻,去梁府。”

    “不,你亲自去。”他指著总管,“就说我,明日在东山别院,设宴款待。”

    “告诉梁郎君,我有要事相商。”

    他将自己的名帖,亲手写就,递了过去。

    “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

    “诺!”

    总管接过名帖,只觉得那薄薄一张纸,重若千斤。

    梁府。

    梁山伯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府库里最后的三万钱,也拨出去用于采买年货了。

    现在整个梁家,就是个外表光鲜的空壳子。

    三百多张嘴等著吃饭,作坊的扩建不能停,各项研究还在烧钱。

    再不想办法搞钱,不出一个月,他就得宣告破产。

    “公子,谢府总管求见。”四九在门外通报。

    这么快?

    梁山伯心中一定,鱼儿上钩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进来。”

    谢府总管一路疾行,额上还带着汗。

    他见到梁山伯,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奉上了谢安的亲笔名帖。

    “我家主人,明日在东山别院设宴,特邀梁郎君一叙。”

    梁山伯接过名帖,展开看了看。

    “有劳总管亲自跑一趟。”

    他脸上挂著温和的笑,“请回禀谢公,山伯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打发走谢府总管,梁山伯拿着那张名帖,在烛火下看了许久。

    这哪里是请柬。

    这是送上门来的钱。

    次日,依旧是那座临湖的凉亭。

    雪已经停了。

    亭中,只有谢安与梁山伯二人。

    矮几上没有棋盘,没有古琴,只有那一卷惊艳了谢安的雪白宣纸。

    “山伯,此纸何名?”谢安开门见山。

    “回谢公,此纸尚无名,晚辈暂称之为‘梁氏纸’。”梁山伯答道。

    “梁氏纸”谢安拿起那张写过字的纸,“润墨不晕,质地坚韧,洁白如雪,堪称纸中之王。”

    他放下纸,看向梁山伯。

    “如此神物,山伯为何藏于家中,不使其闻达于世?”

    梁山伯苦笑一声。

    “不瞒谢公,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我梁家家道中落,人微言轻。虽侥幸得此配方,却无力将其推行于市。”

    “这等神物,一旦面世,若无强大的背景支撑,于我梁家而言,非福,乃是泼天大祸。”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没钱是真,但说怕惹祸,就是示弱了。

    谢安是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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