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辙印延伸向远方。
“此人,不简单。”他对着身旁的妹妹开口。
谢道韫没有应声,只是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任由风雪吹拂着她的发丝。
那曲《梁祝》,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牛车内,梁山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可他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蕴阳公子,谢道韫。
那个在中秋夜与他对弈的清丽“少年”,竟是谢安的侄女,名满江东的才女。
他想起她遥遥一敬,饮尽杯中酒的飒然。
也想起她鼓起勇气,邀他再谱新曲时,耳颊泛起的那一抹绯红。
雪中寒梅,为他而绽。
他承认,他心动了。
那句“情不知所起”,本是说给曲子听的,现在却成了他自己心境的写照。
可随即,一股冰冷的现实感,将他从那份旖旎中拽了出来。
陈郡谢氏,当世顶尖门阀。
他梁家呢?一个破落的六品官之后,靠着变卖祖产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门不当,户不对。
这六个字,是压在所有寒门庶族头顶的大山,喘不过气。
更何况,他与祝家庄那位英台贤弟,还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娶谢道韫?
梁山伯自嘲地笑了。
除非,他能成为这江东,乃至这天下的执棋人。
而不是一枚任由世家摆布的棋子。
原先只想赚点钱,搞点发明,安安稳稳当地主老财,顺便改善一下民生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不够,远远不够。
钱,能买来工匠,能买来土地,却买不来真正的尊重,更买不来打破阶级壁垒的资格。
他需要权。
泼天的权势。
他捏紧了身旁的木匣,那里面装着的,是他商业帝国的基石,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基石。
他要的,是踩着这些基石,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牛车回到梁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母亲梁王氏一直在厅堂里等着他,炉火烧得正旺。
“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了。”
梁山伯脱下沾了雪气的大氅,坐在母亲身边,陪她一起烤火。
“今日,见到谢安石了?”梁王氏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姜茶。
“见到了。”梁山伯将今日在东山别院的经历,拣著说了。
他说了谢安的考校,说了与谢玄的初见,也提到了那位“蕴阳公子”便是谢道韫。
梁王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出身琅琊王氏,太清楚想得到谢安一句“不错”的评语,有多难。
更别提,谢安还亲自下场,与儿子对弈。
“我儿,长大了。”她轻轻拍了拍梁山伯的手背,满是欣慰。
“母亲,我今日还见到了这东西。”梁山伯从怀里掏出那块谢安赠予的玉佩。
梁王氏接过玉佩,细细摩挲著。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是一只欲飞的苍鹰,这是谢安石的私人印记。
“凭此玉,可随时出入东山别院,不必通报。”
梁王氏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儿子,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拿到了整个江东士子都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好,好啊。”她连说两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母子俩围炉夜话,气氛温馨。
可梁山伯的心里,却压着另一块石头。
庄园里,三百多口人的新房已经陆续建好,都是青砖瓦房,比起他们过去住的草棚,简直是天堂。
茶园开垦,作坊扩建,研制新物,桩桩件件,都是吞金的巨兽。
梁家数代积攒下的近百万钱,早已流水般花了出去。
为了支持他的事业,母亲甚至将自己名下的几间铺子和压箱底的首饰都变卖了,这才勉强填上了窟窿。
如今府库空虚,眼看年关将至,采买年货,赏赐府中上下的佣户佃户,又是一大笔开销。
钱从哪儿来?
梁山伯心里焦急,面上却不能露分毫。
他只能等。
等谢安那条大鱼,咬下他放出的香饵。
东山别院。
谢安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的棋盘还维持着下午终局时的模样。
他脑子里回响的,却是梁山伯那支箫曲的旋律。
悲戚,婉转,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