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饮尽杯中酒,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反复咀嚼著这几个字,竟有些失神。
亭外的风雪,似乎也因为这曲子,这言语,平添了几分萧索的诗意。
谢玄坐在那里,身板挺直如松,他不懂箫音里的百转千回,却能感受到那股穿透风雪的悲戚。
这位新晋的二品郎君,与他想象中的文弱书生,完全是两个模样。
谢道韫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也为梁山伯面前的空杯续上。
她的动作很轻。
“山伯的音律,师从何人?”谢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晚辈胡乱吹奏,让谢公见笑了。”梁山伯放下紫竹箫,“少时读过几本杂书,自己瞎琢磨的。”
谢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自己瞎琢磨,就能吹出让叔父都为之动容的曲子?
这是人话吗?
“哈哈,好一个瞎琢磨!”谢安大笑,“那你这本《洞见玄心》,想必也是瞎琢磨出来的?”
他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卷书册。
正是梁山伯交给许询的那本茶书手稿。
梁山伯一怔,没想到此物会出现在这里。
“许元度那个家伙,得了宝贝就往我这儿送。”谢安晃了晃手稿,“他说,江东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文可论道,武能安邦,我起初还不信。”
“今日一见,方知元度所言不虚。”
谢安将书册放下,又问:“我观你笔迹,有钟繇之骨,卫夫人之韵,却又自成一派,锋锐内敛,与当世名家截然不同,这又是何种体?”
考校,这是赤裸裸的考校。
从音律到玄谈,再到书法。
梁山伯知道,这是名士圈子的规矩,也是谢安对他的试探。
“晚辈不敢称‘体’,不过是平日练笔,随心而作罢了。”他依旧谦恭。
“随心而作,便能有如此功力?”谢安的兴致越来越高,“来,我们手谈一局。”
他指著矮几上那方古朴的棋盘。
这才是今天的主菜。
围棋,是士族交际的硬通货,更是衡量一个人心性、智慧与格局的终极标准。
谢安的棋力,在整个江东都是出了名的。
与王羲之对弈,亦是胜多负少。
谢玄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叔父这是要亲自掂量掂量这小子的斤两了。
“晚辈棋艺粗浅,恐非谢公对手。”
“无妨,只当消遣。”谢安笑着,率先执起一枚黑子。
棋局开始。
亭中陷入了安静,只剩下雪落和炭火毕剥的声响。
开局平稳。
谢安落子从容,棋风一如他本人,温润平和,却又暗藏机锋,于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
梁山伯应对得不疾不徐。
他的棋路,大开大合,时而如天马行空,时而又如老僧入定,总在出人意料的地方,落下一子,搅动风云。
三十手后,谢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五十手后,他执子的手,开始在空中停留。
八十手后,他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玄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
他从未见过叔父下棋下得如此吃力。
谢道韫捧著温热的酒杯,一双秀丽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
“啪。”
梁山伯落下第一百二十三手。
这一子,如神来之笔,点在了黑棋大龙的命门之上。
满盘皆活。
谢安看着棋盘,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没有半分输棋的沮丧,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长身而起,亲手为梁山伯斟满酒。
“山伯,你这棋路,藏着兵法与韬略,绝非寻常棋手。”
“我这东山之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对局了。”
谢玄彻底服了。
能在棋盘上将叔父逼到这个地步的人,整个江东,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梁山伯,做到了。
“谢公谬赞。”梁山伯端起酒杯,与谢安对饮。
“我听闻,琅琊王氏,以文传家,书法玄谈,冠绝江东。”谢安话锋一转,“而我陈郡谢氏,则讲究文武并重,子弟既要能赋诗作文,也要能上马杀敌。”
“山伯以为,这两种家风,孰优孰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