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刁钻。
夸谢家,就得罪了王家。梁山伯的母亲,正是琅琊王氏出身。
夸王家,又显得不识时务。
梁山伯放下酒杯。
“王氏如玉,温润雅致,是太平盛世的基石。”
“谢氏如剑,锋芒内敛,是乱世危局的砥柱。”
“玉可传家,剑能卫国。二者并无优劣,只是时代的选择不同。”
他这番话说完,与谢道韫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谢道韫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好一个时代的选择!”谢安抚掌赞叹,“山伯,你若早生二十年,我与王逸少的‘王谢之争’,怕是要多出许多变数了。”
这一番对谈,从音律到棋局,从玄谈到家国。
梁山伯对答如流,见解独特,让谢安兴致勃发,大有引为忘年之交的架势。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雪,也越下越大。
“天色不早,家母尚在府中等候,晚辈该告辞了。”梁山伯起身行礼。
“哎,何必急着走?”谢安意犹未尽,“我已命人备下晚宴,今夜,我们当效仿兰亭雅集,雪夜泛舟,岂不快哉?”
“谢公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慈母挂怀,不敢久留于外。”
见他态度坚决,谢安也不再强留。
“也罢,孝道为先。”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工精美的玉佩,递了过去。
“此物你收下,日后可凭此玉,随时来我这东山别苑。不必通报。”
这块玉佩,代表的是一种资格。
一种可以自由出入东晋最高文化沙龙的资格。
谢玄和谢道韫,都有些意外。
叔父对这个梁山伯的看重,已经超出了常理。
“玄度,道韫,替我送送山伯。”
“是,叔父。”
三人走出凉亭,沿着来时的小径,向庄园门口走去。
雪地里,留下了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梁兄。”谢玄率先开口,称呼已经从“梁郎君”变成了“梁兄”,“你那本《洞见玄心》,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可以,改日我让家仆送至府上。”
“多谢。”谢玄抱了抱拳,言语简练,却透著一股军人的真诚。
到了门口,四九已经备好了牛车。
梁山伯正要登车,身后的谢道韫却忽然开口。
“梁公子。”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飘。
梁山伯回过身。
“今日之曲,虽好,却太过悲戚。”
谢道韫鼓起了勇气,她很少主动向一个男子提出要求。
“下次下次公子再来,可否,为道韫谱一首新曲?”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一张俏脸在风雪的映衬下,耳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色。
梁山伯凝视着她片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得到允诺,谢道韫的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笑颜,如雪中初绽的寒梅。
梁山伯转身上了牛车,在吱呀声中,踏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