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山阴县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梁家庄园东侧那二十八顷新开的茶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名新买来的工匠家眷与原有的佃户混在一起,在田垄间忙碌。
他们手脚麻利,干劲十足。
无他,主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一日三餐,管饱,顿顿有粟米饭,每隔三天,大锅里还能见到实打实的肉块。
每日收工,每人还能额外领走半斗米。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年月,这等待遇,跟神仙日子也没差了。
这位年轻的梁公子,在所有奴仆和佃户的心里,威望与日俱增。
已时两刻,梁山伯结束了晨间的剑术练习。
用新制的牙刷牙膏漱了口,只觉得满口清新,精神都为之一振。
四九端上早饭,一碗肉糜粥,两个菜包。
“公子,礼物都备妥了。”
四九跟在身后,语气里还是有点肉疼。
“一份是按著规矩来的贽见之礼,一条五斤重的鲜鱼,两方上好的腊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另一份,就是您吩咐的那些新东西。”
梁山伯用餐完毕,走到厅堂。
一个精致的木匣摆在案上。
打开匣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著几样东西。
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淡黄色香皂,散发著幽幽的玫瑰花香。
一套骨柄猪鬃的牙刷,配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罐,里面是薄荷味的牙膏。
一小卷洁白如雪的宣纸,被丝绸带子仔细捆好。
还有一瓶用琉璃装着的,澄澈透明的液体,那是他用蒸馏法提取的玫瑰香露。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足以在江东士族圈里掀起一场地震。
“走吧。”
梁山伯盖上木匣。
“就我们两个人去。”
“诺。”
牛车吱呀作响,驶出梁府,朝着东山的方向行去。
刚出城时,天色还只是阴沉。
行至半途,天空中便飘下了细碎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便已是白茫茫一片。
官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牛车的轮子压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九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冻得直哆嗦。
车厢内,梁山伯却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兴致盎然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踏雪寻梅,是名士风流。
他今日,是踏雪访谢安。
这位被后世誉为“江左风流宰相”的男人,在此刻,还只是退隐东山,与名士们游山玩水的谢安石。
但梁山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火山之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能量。
淝水之战,以八万破百万,力挽狂澜,保住了汉家衣冠的最后血脉。
这份功绩,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于公,他是自己未来的政治偶像。
于私,许询将自己定为二品,背后若无谢安的默许,绝无可能。
这份提携之恩,他必须登门拜谢。
当然,道谢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自己手中这个木匣。
他相信,以谢安的眼界与智慧,绝对能看出这些东西背后所代表的,那足以颠覆整个江东商业格局的价值。
他不需要上赶着去推销,去乞求合作。
他要做的,只是把鱼饵扔下去。
他相信,谢安这条大鱼,会主动咬钩。
思绪间,牛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公子,前面就是东山湖了,谢氏的别院就在湖边。”
四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梁山伯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牛车在一座朴素的庄园门前停下。
没有高门大院,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几间错落有致的屋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门口挂著“谢府”二字的木牌,充满了隐士的淡泊与风雅。
这里,就是东晋的文化沙龙中心,江东名士的精神家园。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走下牛车。
他站在门前,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片刻后,他抬起手,叩响了那扇看似普通,却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仆,从门后探出身来。
“山阴梁山伯,前来拜谒谢公。”
梁山伯躬身一礼,双手将自己的名刺递上。
老仆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便将信件小心收好。
“郎君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