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将自己誊写工整的《世说新语》序言,双手呈给了孙绰。
孙绰接过纸,神色也变得郑重。
他知道,这是弟子半个多月的心血。
他展开宣纸。
“玄心、洞见、妙赏、深情。”
仅仅是开头的八个字,就让孙绰的动作停住了。
他反复咀嚼著这四个词。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对“风流”的全新阐释。
他继续往下读。
“玄心者,体悟天地之本源,上达玄远之境”
“洞见者,勘破世事之表象,下察人情之微”
“妙赏者,无物不可赏,无奇不入怀,于寻常处见至美”
“深情者,以入世之身,行出世之念,兼济天下,钟情一人”
孙绰读得很慢,很仔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当他读到最后一句,“四者缺一,不足以称风流”,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尽了胸中长久以来对“风流”二字的迷惘。
他抬起头,看着梁山伯。
许久,他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声“好”,不只是赞叹文章写得好。
更是他作为一个读者,在读完这篇石破天惊的序言后,发自内心的,对其中“妙赏”之道的亲身实践。
梁山伯懂了。
他躬身一揖。
“多谢老师。”
“你这‘妙赏’二字,释义极妙。”孙绰将宣纸轻轻放在桌上,生怕碰坏了,“于寻常处见至美。说来容易,做到却难。”
梁山伯微微一笑。
“学生之所以有此感悟,是受了一则前人典故的启发。”
“哦?说来听听。”
“前朝有位茶圣,名陆羽。有人问他,何为好茶?”
“陆羽烹茶一盏,请其品尝。客人饮下,只觉唇齿留香,便赞了一声‘好茶’。”
“陆羽不语,请他再饮。客人细品,发觉茶汤层次丰富,回味无穷,又赞了一声‘好茶’。”
“陆羽依旧不语,请他三饮。客人将茶汤饮尽,闭目回味良久,从茶香中品出了高山流水,品出了风土人情,品出了烹茶人的心境。于是,他第三次,由衷地赞叹,‘好茶!’”
梁山伯讲完故事,看向孙绰。
“这,便是妙赏。从口腹之欲,到技艺之辩,再到精神之赏,层层递进。”
孙绰听得入了神,抚掌大笑。
“三声好茶!妙!实在是妙!”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小子铺垫了这么多,不会只是为了给为师讲个故事吧?”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山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老师可知,当下的饮茶之法?”
孙绰不假思索地答道:“将茶饼碾碎,和葱、姜、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同投入釜中,熬成茶汤,与众人分饮。此乃雅事,何不知之?”
他说的,正是时下士族最流行的“茗粥”或“茶羹”。
梁山伯摇了摇头。
“学生以为,此法,大谬。”
“哦?”孙绰来了兴趣。
“《老子》有云:‘道法自然’。茶,生于天地之间,吸山川之灵气,沐日月之精华,其本身便有至味。”
“将葱姜香料与之混煮,如同给西施穿上花棉袄,给伯牙配上破锣鼓,非但不能增其美,反而掩盖了其本真之味。”
“这是对茶的亵渎。”
孙绰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亵渎?
这么多年,他们这些风雅名士,竟然一直在干亵渎风雅的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梁山伯胸有成竹。
“大道至简。”
“取当季新茶,以山泉之水烹煮,不加任何杂物。”
“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
“初入口,是为苦;再下咽,是为涩;待茶汤滑入喉咙,则有回甘之味,绵延不绝。”
“这先苦后甜,由涩转甘的过程,不正暗合了人世沉浮,否极泰来的道理吗?”
“这,才是真正的饮茶之道,亦是真正的‘妙赏’之道。”
孙绰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这个年轻人,总能从最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