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士子从各自的画舫上下来,朝着梁山伯他们停船的渡口涌来,个个都想抢先一步,结识这位名动江左的梁郎。
梁山伯讨厌这种场面。
小船靠岸,他扔下几枚五铢钱,连找零都不要了。
祝英台还有些发懵。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梁山伯拉着她,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岸上走。
“让一让!”
“借过!”
祝英台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脸颊烧得厉害,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离她远去。
世界里,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和他宽阔的背影。
两人就这么冲出了包围圈,甩开了身后那群狂热的士子,拐上了一条通往玉皇山的小径。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嘈杂人声,梁山伯才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松手。
祝英台也没有挣脱。
两人沉默地走在山路上,月光透过树影,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的手,已经说尽了一切。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一座凉亭。
正是上次他们“彻夜清谈”的那座。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明圣湖,湖面上的万千灯火,像是被打翻的星河,璀璨夺目。
梁山伯松开手,走到亭边。
祝英台的手心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他转过身,拿起一直被祝英台抱在怀里的竹箫。
“英台。”
“嗯?”
“我再为你吹一次。”
这一次,没有观众,没有喝彩。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将竹箫凑到唇边,悠扬而又凄美的乐声,再一次响起。
没有了湖上的喧嚣,这箫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动人。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泪,滴进祝英台的心里。
那初见的欣喜,那相知的默契,那无法言说的情愫,还有那曲调中隐隐透出的,与世俗抗争的悲壮。
她终于明白了。
这首曲子,写的就是他们。
梁祝。
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把他们的一切,都写进了这首曲子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祝英台站在原地,泪水,已经无声地爬满了脸颊。
她不是伤心,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被完全看透,被彻底懂得的感动,混杂着对未来的恐惧。
梁山伯放下竹箫,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祝英台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这个怀抱,坚实,而温暖。
“山伯兄”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地传来。
“我们会像曲子里那样,分开吗?”
梁山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清晰而坚定。
“曲子是曲子。”
“有我在,就不会。”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祝英台心中所有的不安。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着他。
凉亭里,再无言语。
只有山间的清风,天上的明月,还有亭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松,见证著这一刻的温存。
翌日,日上三竿。
梁山伯才悠悠转醒。
昨夜与祝英台在凉亭相拥,直到月落星稀,才将她送回祝家别院。
回到草堂,他几乎是沾著枕头就睡了过去。
精神上的满足,远比身体的疲惫来得更充实。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洒满金色的阳光。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孙绰还没回来。
也好。
他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昨夜的思绪,还有那部刚刚完稿的《世说新语》。
然而,他这份清静没能维持多久。
傍晚时分,孙绰回来了。
老先生一脚踏进院子,人未到,声先至。
“好你个梁山伯!”
“长本事了啊!”
“学会跟为师玩一手暗度陈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