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揖。
他知道,这即使考校,也是提携。
他踱步至草坪边缘,望着不远处一棵崖畔的孤松。
湖风吹来,松涛阵阵。
他略作思忖,便开口吟道:
“峭壁孤松立,根植破岩层。”
“未有冲天势,先闻万壑风。”
前两句平平无奇,只是写景。
后两句一出,王羲之与刘惔等人,皆是神情一动。
写松之风,却不见风字,只言其声,已得其势。
这小子,确实有东西。
就在众人准备开口称赞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好大的口气!”
王蓝田排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作王氏子弟打扮的年轻人。
“什么叫‘未有冲天势,先闻万壑风’?”
“你一介白身,尚未入仕,便自比‘万壑风’,是要吹散我江东的百年基业吗?”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谁都听得出,王蓝田这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找茬。
“万壑风”本是形容松风浩荡,气势不凡,到了他嘴里,就成了颠覆江东秩序的野心。
梁山伯还没说话,王蓝田身后的一个跟班就站了出来,附和道:
“蓝田兄所言极是!诗言志,此等诗句,其心可诛!”
“仗着有几分歪才,便目无尊长,藐视礼法,此风断不可长!”另一个跟班也高声喊道。
第三人更是对着孙绰一拱手:“孙公,您德高望重,怎能收此等狂悖之徒为弟子?今日若不严惩,恐败坏我江东士林风气!”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草坪周围的士子们,瞬间分成了两派。
那些出身寒门或家道中落的士子,一个个面露不忿。
“这太原王氏,也太霸道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以势压人吗?”
“可怜梁公子,怕是要遭重了。”
而那些与王家交好,或本就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则大多抱着看戏的心态,甚至有人出言附和。
“王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年轻人,是该敲打敲打。”
“是啊,诗文无度,非是好事。”
一直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孙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端起案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诗》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礼》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自古以来,松,便是君子之德,贞劲之操的象征。”
“松风,便是君子之风,高洁之声。”
“山伯的诗,以松风言志,有何不妥?”
孙绰放下酒杯,终于将视线投向王蓝田。
那视线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倒是你。”
“身为太原王氏嫡子,不思文会友,以文德相尚,反而因一己私怨,曲解诗文,构陷同道。”
“王蓝田,你不觉得羞耻吗?”
王蓝田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孙绰会如此不留情面,当着整个江东士林的面,直接把他钉在了“以私怨构陷同道”的耻辱柱上。
“我我没有!”他还在嘴硬,“我只是就事论事!是他诗句狂悖在先!”
“好。”孙绰点点头,“既然你说他狂悖,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环视四周。
“我江东名士雅集,向有‘续诗定是非’的传统。”
“今日,就请山伯,将这首诗续完。”
“若是续得好,证明他胸有丘壑,志存高远,那便是你王蓝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若是续得不好,言语粗鄙,志向乖张,老夫我,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以谢江东同道。”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这是把梁山伯架在火上烤啊。
可同时,这也是对梁山伯最大的信任。
王蓝田被将了一军,骑虎难下,只能咬著牙道:“好!就依孙公所言!”
他就不信,在如此重压之下,这泥腿子还能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刹那间,全场的焦点,都落在了梁山伯身上。
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梁山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