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只是围在草坪外观望的士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吧?王逸少管他叫‘小友’?”
“刘真长也是!这这可是折节下交啊!”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
一句“小友”,代表的不是年龄,而是地位。
这是江东士林最顶层的名士,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视作了可以平起平坐的同道。
寻常士子,奋斗一辈子,能得这些大人物一句“贤侄”的称呼,都够回去吹嘘半辈子了。
可梁山伯,仅仅凭著一首诗,就拿到了这张通往顶层圈子的入场券。
“那两句诗,当真如此厉害?”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石破天惊!写荷花的诗句千千万,有哪一首能有这般气象?”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羡慕,嫉妒,赞叹,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而在这片热议声的最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王蓝田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因为嫉妒而扭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后槽牙都给咬碎。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王蓝田,太原王氏的嫡子,生来就站在无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可现在,所有人的赞誉,所有人的惊叹,都给了那个他眼中的乡下泥腿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之前在孙府门前受到的羞辱,此刻被放大了百倍,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蓝田兄,冷静。”
丁泰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丁泰之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那两句诗,以他的文采,自然能品出其中的绝妙。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上前去结交一番。
可他瞥了一眼身旁快要气炸了的王蓝田,又想起了那“太子洗马”的许诺,便将那丝欣赏强行压了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已经选了边,站了队,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是一首诗罢了。”
丁泰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诗才终究是小道,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辈立身之本,还是玄理。”
“我们的布置,早已妥当,就等清谈辩玄的环节。”
“让他先飞一会儿,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王蓝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总算把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强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那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草坪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等著瞧。
梁山伯正与刘惔等人寒暄。
他应对得体,言辞谦逊,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夸赞而自得,也没有因为身处名士圈中而露怯。
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又引来王羲之等人的一阵暗暗点头。
就在这时,梁山伯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感觉,让他背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顺着那股恶意的来源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人群边缘的王蓝田。
还有他身边的丁泰之。
王蓝田那张扭曲的脸,那毫不遮掩的怨毒,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都清晰可辨。
梁山伯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是拜师那天,在孙府门前遇到的那个太原王氏的公子。
自己当时不过是替老师传了句话,怎么就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
看对方这架势,今天这场雅集,是冲著自己来的。
而且,来者不善。
梁山伯很清楚,这场雅集对他有多重要。
这是他扬名立万,获得乡品评定的关键一步。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看了一眼正和王羲之抚掌大笑的孙绰,有了决断。
趁著众人谈兴正浓,他悄然退到孙绰身边,低声道:“老师。”
孙绰侧过头,见他表情严肃,便也收敛了笑容。
“何事?”
“弟子恐怕惹上了麻烦。”
梁山伯言简意赅,将王蓝田的事情,从孙府门前初见,到此刻对方那怨毒的姿态,都说了一遍。
“他身边还有一人,名叫丁泰之,钱塘丁氏子弟,似乎是他的帮手。”
孙绰听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