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坪,铺着数十张坐席,显然是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草坪之外,三五成群的士子或临水而立,或倚石而坐,或在竹林间穿行。
有人在抚琴,琴声清越,与水声鸟鸣融为一体。
有人在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纹枰无声,却有金戈之气。
更多的人,是在高谈阔论,从玄学义理辩到文章得失,兴起时引经据典,手舞足蹈。
这里没有司仪,没有流程,一切都显得松散而自由。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著“雅”这个字。
孙绰与梁山伯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圈圈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孙兴公你这架子可真大啊,现在才来!”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就是梁山伯?”
“看着好生年轻,竟能得孙公如此看重。”
议论声清晰地传入梁山伯耳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探寻的、审视的、好奇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少年人,面对这般阵仗,怕是早已手足无措。
梁山伯却走得极稳。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月白襕衫在湖风中微微拂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不是来赶考的学生,而是来赴宴的宾客。
孙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领着梁山伯,径直走向草坪中央的那片坐席。
那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每一个,都是江东士林中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哈哈,兴公,你可算来了,我我这左等右等,等的快把脖子等长了!”
一个身穿葛袍,面容清癯,气质飘逸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柄麈尾,轻轻一甩,说不出的潇洒。
“王逸少,你天天游山玩水,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小小的雅集?”孙绰笑骂了一句。
王逸少,便是王羲之。
他身后,跟随着几个同样气度不凡的老者也起身行礼。
面前这些老者,随意喊出一个名字,都是名士名流,甚至梁山伯还听到几个哪怕在后世典籍上也有记载的名字。
“还有你,刘真长,听说你最近又在建康辩赢了好几个老家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孙绰又看向另一人。
刘惔,字真长,建康城玄谈圈的顶级意见领袖,以言辞犀利,思想通透著称。
刘惔哈哈大笑:“哪里哪里,这不是听说兴公你找到了一个能在棋道和玄理上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妖孽,特地赶来开开眼嘛。”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上前一步,对着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晚辈梁山伯,见过王公,刘公。”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王羲之摆了摆手,他打量著梁山伯,“孙兴公信里把你夸上了天,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不凡。”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小友?竟是你!”
梁山伯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那日在永和酒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惔。
刘惔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孙绰先行了一礼:“孙公,你可是捡了个宝贝啊。”
然后他转向梁山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那日一别,我还以为再难相见,没想到你竟是孙公的高徒,失敬,失敬!”
孙绰有些讶异:“哦?你们认识?”
刘惔笑道:“何止认识。山伯小友的诗才,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此言一出,王羲之和身后的一群老者都来了兴致。
王羲之问道:“刘惔,此话怎讲?”
刘惔便将那日祝家游湖,梁山伯如何出口成章,吟出那首《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的经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当他念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时。
整个草坪,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无一不是诗词大家,文章高手。
他们咀嚼著这两句诗,脸上渐渐露出惊艳之色。
“接天莲叶无穷碧”其中一位老者轻声吟诵,他闭上双目,仿佛看到了那西湖六月,荷叶连天,一望无际的壮阔景象。
“映日荷花别样红。”另一位老者接了一句,抚掌赞叹,“一个‘映’字,写活了!将日光与荷花的关系,写得如此生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