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吃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既然来了就得习惯这种饮食习惯。
放下碗筷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原本还算清朗的春日忽然蒙上了一层灰。
不一会儿,细雨就落了下来。
雨丝又密又细,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公子,牛车已经备好了。”
四九是梁家的书童,十五岁,干瘦干瘦的,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看着就像根豆芽菜。
这小子是梁文山在世时从佃户家挑的,识几个字,会赶车,最大的优点是嘴巴紧,不该说的从来不说。
最大的缺点嘛
就是胆子小。
梁山伯披上一件蓑衣,踩着木屐出了门。
牛车停在门口,车厢勉强能坐两个人,顶上搭著油布棚子,聊胜于无地挡着雨。
“去哪儿?”梁山伯问道。
“陈夫子那儿呀,公子您不会忘了吧?”四九一脸紧张,“每旬逢三逢八,去夫子家进学,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夫子叫陈道元,住在山阴县城外十余里的一个小村子里。
颍川陈氏的旁支。
颍川陈氏,那可是正经的老牌世家。虽说陈道元只是旁支末流,跟嫡支八竿子打不著,但顶着这个姓氏,在江左学界还是很有几分面子的。
此人治儒是一把好手,尤其精通《春秋》三传,在会稽郡小有名气。
梁文山当年花了不少心思才请动他来教儿子。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梁山伯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山阴县城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衣冠南渡之后,大量北方士族和百姓涌入江南,原本清清静静的小县城硬是被挤成了一个热闹繁华的去处。
街道两旁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砖瓦的,有木板的,还有几间干脆就是竹篱糊泥的棚子。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开了张。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支著口铁锅,锅里的饼子烙得滋滋冒油,香味隔着雨幕都钻进了车厢。
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挤在一把破伞下面,一边啃饼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著什么,好像是在抱怨今年春蚕的价钱又被哪个大户压低了。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子口窜出来,差点撞上牛车,四九吓得“哎哟”一声,连忙拉住缰绳。
货郎回头瞪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
四九气得直咬牙:“什么人嘛!”
梁山伯没说话。
他在看街上的人。
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士子撑著伞从对面走来,大概是要去哪家的雅集。
其中一个无意间朝牛车这边瞟了一眼,正好看到掀开车帘的梁山伯。
那士子的脚步慢了一拍。
身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看什么?”
“那辆牛车里的人,是谁家的?”
“没注意,怎么了?”
“长得挺周正的。
梁山伯放下车帘。
东晋是个看脸的时代。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潘安出门被大妈们扔水果,左思出门被大妈们吐口水。
士族选女婿,“风姿”是硬指标。
你学问再好,长得歪瓜裂枣,也不行。
原主的长相,在梁山伯看来,大概能打个七分。不算惊艳,但端正清秀,配上【如沐春风】的被动光环,综合效果还是挺能打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
终于出城了。
城外的路跟城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青石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黄泥路,被春雨一泡,稀烂稀烂的。
牛车的轮子陷在泥里,走三步退两步,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四九在前头哭丧著脸赶车,嘴里不停地哟喝着黄牛。
黄牛不为所动,爱走不走。
梁山伯索性又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致。
这一看,他倒是愣了一下。
好看。
是真好看。
细雨里的江南田野,跟水墨画似的。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上缠着一圈白雾,像系了条纱带。
近处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排得整整齐齐。
田埂上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在雨里湿漉漉地开着。
几间茅屋散落在田边,屋顶冒着炊烟,青灰色的烟被风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