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竹桥偶遇
    早饭十分清淡。

    梁山伯吃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既然来了就得习惯这种饮食习惯。

    放下碗筷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原本还算清朗的春日忽然蒙上了一层灰。

    不一会儿,细雨就落了下来。

    雨丝又密又细,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公子,牛车已经备好了。”

    四九是梁家的书童,十五岁,干瘦干瘦的,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看着就像根豆芽菜。

    这小子是梁文山在世时从佃户家挑的,识几个字,会赶车,最大的优点是嘴巴紧,不该说的从来不说。

    最大的缺点嘛

    就是胆子小。

    梁山伯披上一件蓑衣,踩着木屐出了门。

    牛车停在门口,车厢勉强能坐两个人,顶上搭著油布棚子,聊胜于无地挡着雨。

    “去哪儿?”梁山伯问道。

    “陈夫子那儿呀,公子您不会忘了吧?”四九一脸紧张,“每旬逢三逢八,去夫子家进学,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夫子叫陈道元,住在山阴县城外十余里的一个小村子里。

    颍川陈氏的旁支。

    颍川陈氏,那可是正经的老牌世家。虽说陈道元只是旁支末流,跟嫡支八竿子打不著,但顶着这个姓氏,在江左学界还是很有几分面子的。

    此人治儒是一把好手,尤其精通《春秋》三传,在会稽郡小有名气。

    梁文山当年花了不少心思才请动他来教儿子。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梁山伯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山阴县城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衣冠南渡之后,大量北方士族和百姓涌入江南,原本清清静静的小县城硬是被挤成了一个热闹繁华的去处。

    街道两旁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砖瓦的,有木板的,还有几间干脆就是竹篱糊泥的棚子。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开了张。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支著口铁锅,锅里的饼子烙得滋滋冒油,香味隔着雨幕都钻进了车厢。

    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挤在一把破伞下面,一边啃饼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著什么,好像是在抱怨今年春蚕的价钱又被哪个大户压低了。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子口窜出来,差点撞上牛车,四九吓得“哎哟”一声,连忙拉住缰绳。

    货郎回头瞪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挑着担子一溜烟跑了。

    四九气得直咬牙:“什么人嘛!”

    梁山伯没说话。

    他在看街上的人。

    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士子撑著伞从对面走来,大概是要去哪家的雅集。

    其中一个无意间朝牛车这边瞟了一眼,正好看到掀开车帘的梁山伯。

    那士子的脚步慢了一拍。

    身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看什么?”

    “那辆牛车里的人,是谁家的?”

    “没注意,怎么了?”

    “长得挺周正的。

    梁山伯放下车帘。

    东晋是个看脸的时代。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潘安出门被大妈们扔水果,左思出门被大妈们吐口水。

    士族选女婿,“风姿”是硬指标。

    你学问再好,长得歪瓜裂枣,也不行。

    原主的长相,在梁山伯看来,大概能打个七分。不算惊艳,但端正清秀,配上【如沐春风】的被动光环,综合效果还是挺能打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

    终于出城了。

    城外的路跟城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青石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黄泥路,被春雨一泡,稀烂稀烂的。

    牛车的轮子陷在泥里,走三步退两步,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四九在前头哭丧著脸赶车,嘴里不停地哟喝着黄牛。

    黄牛不为所动,爱走不走。

    梁山伯索性又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致。

    这一看,他倒是愣了一下。

    好看。

    是真好看。

    细雨里的江南田野,跟水墨画似的。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上缠着一圈白雾,像系了条纱带。

    近处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排得整整齐齐。

    田埂上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在雨里湿漉漉地开着。

    几间茅屋散落在田边,屋顶冒着炊烟,青灰色的烟被风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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