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立在御阶之下,身形如松。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依旧平稳如常,但语气中的力道已经变了。
“各位同僚,西洋舆图之事,本官已奏明陛下,获准定下三条铁律,以安诸位之心。”
“其一,朝廷绝不会纵容西洋异教在中土流传。”
“其二,朝野之间绝不会肆意散播西洋诡异之说。”
“其三,我华夏儒家礼教根基,分毫不摇,半分不动。”
三句话落地,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松。清流官员们互相交换眼神,不少人暗自点头。王家屏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
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张居正借着这张舆图把西洋的地圆之说引入大明的学宫和科举。现在张居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堵死了,至少在异教、异说这两条红在线,首辅没有后退。
但孙承谟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太了解张居正了。这人先退一步,是为了把真正的战场收窄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果然,张居正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弹劾得最凶的赵朴:“赵御史方才痛斥利玛窦包藏祸心、西洋人居心巨测,言辞恳切,本官深以为然。但本官有一个疑问,想请教赵御史。”
赵朴一愣。
“赵御史说利玛窦献图是虚、窥探国情是实。那本官问你,近年佛郎机番船,在我东南月港外海,前后出没凡几次?最近一次,距我沿海卫所岸线,又是多少里?”
赵朴骤然被问,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张居正没有等他,自行报出答案,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隆庆十五年至今,佛郎机番船在闽粤外海先后出没六次。最近一次,距福建铜山所海岸线,不足三十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兵部海防旬报,展开,举示殿内百官。旬报上的日期、
地点、船型、数量,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一串数字砸下来,殿内顿时安静了。
“诸位口口声声指责广东地方官失察、指责夷人居心不良,本官也深以为然。但本官还想再问一句—”张居正又看向一连上了三道弹章的刑科给事中李用敬,“海防要不要知己知彼?抵御外寇,要不要知晓敌情?守卫万里海疆,难道凭空谈天道义理、凭大人们坐而论道,就能把佛郎机的战船挡在海外吗?”
接连三问,层层递进,直中要害。李用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张居正不等对方喘息,继续加码。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文书,是戚继光的海防手本摹本,上面标注着福建沿海的暗礁与倭寇登陆点。
“戚总兵在蓟镇修了十六年边墙,建了一千多座空心敌台,蒙古人连蓟镇的边墙都不敢靠近。可他在福建抗倭时,最头疼的不是倭寇的刀有多快,是海图不准。暗礁画错了位置,沉了多少船?海岸线量错了里程,误了多少军机?诸位大人在京城的朝堂上谈天说地,可曾想过那些在海上拿命搏的将士?一纸粗陋的海图,要害死多少人才够?”
满殿死寂。
坐在龙椅上的朱载,听着张居正把戚继光的海防堵在清流脸上,心里默默给这位首辅竖了个大拇指。这就是专业。不跟你辩天道,不跟你扯理学,直接把海防前线的情况拍在桌上。你们谁比戚继光更懂海防?没人。那就闭嘴。
沉默片刻后,张居正放慢了语速,坦诚地承认了保守派的部分指控:“诸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利玛窦私藏异教信物,暗中聚拢信徒,此事属实,本官绝不否认。”
群臣面露意外。王家屏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期许。然而下一刻,张居正便给出了滴水不漏的处置方略:“正因如此,本官已议定规矩:广东按察使司每月定期巡查夷人居所;肇庆知府每季度如实上报利玛窦一行人的行踪举止。一言一行,一纸一字,皆须严查细查。
绝不许其私下传教、蛊惑百姓!此为堵死邪路,断绝祸根,护我中土民心!传教之门,本官绝不会开!”
堵死邪路之后,他话锋再次陡转,声音陡然提高:“但诸位切记,睁眼看四海,不等于摇尾乞怜!堵死传教作乱的门,也要给大明睁开看清海外的眼!”
他从袖中再次抽出两张图,当着满殿百官的面并排展开。左边一张,是大明兵部的沿海舆图,用计里画方之法,海岸线粗直如刀切,暗礁弯角几不可辨。右边一张,是利玛窦所绘西洋舆图的沿海墓本,蜿蜒曲折如蟹爪,每一处港湾、每一块暗礁,都以细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两图并列,差距一目了然。“诸位大人请看。这是兵部旧图,这是西洋募本。同一个铜山所,一张图上是平的,一张图上是三处暗礁、两道洋流。这不是西洋人的妖术,是实测!是一船一船人漂在海上测出来的!”
朱翊钧站在殿侧,盯着那两张并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