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到的时候,朱载型正在暖阁里看闲书。
“臣张居正,参见陛下。”
“张师傅来了,免礼,赐坐。”朱载把书缓缓合上。
张居正在下首落座,自有宫人上前,依次奉上新清茶,茶汤清润,幽香淡淡,氤氲绕于殿中。
张居正虽然坐着,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朱载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张师傅,朕瞧着你又消瘦了。”
张居正微微一愣,随即道:“回陛下,臣入冬之后胃口尚好,周太医开的方子也按时服用,身子比前两年强多了。”
“朕不是说你身子不好。”朱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是说你太累了。朕今天下午让冯保去内阁值房,回来他跟朕说,你的案头还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朕问你,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回陛下,昨晚处理了一紧急公事,睡了约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朱载重复了一遍,“张师傅,你还记不记得朕给你下过一道旨意,亥时必须就寝,不许熬夜?”
“臣记得。”
“记得就好。”朱载的语气很平,象是在聊家常,“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朝政。就是让你来喝杯茶,坐一会儿。你把案头那些隐丁文书、考成方案、边饷帐册全放下,这样的雪夜,就该坐着喝口热茶,什么也别想。”
张居正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朱载型换了个话题,说起晨间为孙辈筹备物件的事,将那方空白的鸡血石印递到张居正面前。
张居正接过去,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说:“好石料。真正的鸡血红,石质温润。涂泽民当年进贡此石,是想感谢陛下开海之恩。”
“对。月港开海,是他上的奏疏。朕批了个准”字。后来月港每年几十万两税银流进来,他进贡了这方印。朕一直留着,也不知道刻什么。”朱载把印章翻过来,指了指空白的印面,“朕想刻两个字—知暖”。告诫朕的皇孙知道这世间还有挨饿受冻的人。”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知暖。好字。孔子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知天下寒暖,方能行仁政。”
“朕正是此意。”朱载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白雪,眸中多了几分沉郁。
他深知皇家子弟锦衣玉食,暖阁御寒,可这顺天府的雪夜里,尚有无数贫苦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排队等侯一碗热粥。他虽下旨增设粥棚,动用内帑赈济,却也深知,这不过是治标之策,难解根本。
“将来太子承继大统,朕的孙辈长大成人,能否让天下孩童皆有冬衣、皆有热粥?这话朕方才与太子说过,此刻再与你言明。”朱载放下茶盏,自光坚定地看向张居正,“朕劝你少熬夜、多歇息,不单是顾念你的身体,更是为了改革便能走得更远。”
窗外风雪簌簌,暖阁内烛火摇曳,映得张居正瘦削的身影落在墙上。
他沉默良久,卸下几分首辅的凌厉,露出一丝难掩的疲惫,声音较平日轻了些许:“陛下,臣今年虚岁五十有八,这副身子,尚能为陛下效力多久,臣心中有数。臣所行桩桩件件,皆是触动权贵利益之事。臣不惧得罪人,只怕改革半途而废,姑负陛下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臣此生,最愧对父亲。三年前父亲病逝,臣当夜便上乞归疏,恳请回乡丁忧守制。是陛下连下四道内旨,夺情留臣。臣深知,陛下并非不体恤臣之孝心,而是为社稷计。”
“父亲下葬,臣未能亲临,全赖长子敬修还乡料理。他回京后告知臣,家人提及父亲临终前,日日念叨臣。老人家一生书信,从未劝臣争权夺利,只反复叮嘱臣保重身体。臣承诺归省,直至父亲离世,也未能兑现。”
张居正语气平稳,并无刻意悲戚,却藏着深埋心底的亏欠,再无多馀煽情之语。
朱载静静听完,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朕相信你父亲不会怨你。”
他看向张居正,目光通透:“天下为人父母者,从不会怨子女不能尽孝膝下,只怕子女操劳过度,透支自身。朕为人父、为人祖,也最懂这份心意。朕为孙辈挑选冬衣,满心只愿他们不受寒冻;你父亲远在江陵,日夜惦念的,也不过是你能否吃饱睡好,身体安康。他要的从不是你守制三年,而是你平安活着。”
朱载语气稍缓,褪去几分沉重:“朕素来无心争做所谓千古圣君,罢丹药、简朝务、免苛贡,不过是求安稳度日。朕深知活着,才能护住这江山,护住身边尽心办事之人,便足矣。你有敬修这样的孝子,可你整日埋首公务,与他多久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回陛下,敬修现任翰林院编修,只是臣每每归府夜深,早已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