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上朝的早晨,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睡到辰时,但生物钟这东西,比钟鼓楼的更夫还准时,到点就醒,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那条金龙。
看了十几年,早看腻了。
绣工确实好,鳞片一片片用金线盘出来的,龙须翘得精神,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看。
他琢磨过要不要让人换一换,不绣龙,换朵云、换棵松树都行。但礼部肯定会递折子,说天子卧榻岂可无龙。为了一条帐子跟礼部扯皮,不值当。
风在窗外呜呜地响,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十一月的北京,这风刮起来就没完没了0
帐外传来轻缓的动静,宫人们早已悄悄添上了新的炭盆。
朱载坐起身,从床头暖笼里拎出衣裳。这件袍服是尚衣监依他心意特制的,细棉布为面,内里絮着一层薄丝绵,无任何繁复纹饰,腰身特意放宽两寸。上身轻便又暖和,远比规矩刻板、裹得严实的衮冕服要舒心自在。
穿好衣裳,朱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天色灰蒙蒙一片,沉沉郁郁,分明是憋着一场大雪。院中青石地砖被寒风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寻不见踪影,想来是风势太烈,尽数吹飞了。
“冯保。”
“奴婢在。”
“让人去东宫说一声。天冷了,那边炭火供足,别省,别冻着朕的两位两位小皇孙。
“”
冯保应了,转身吩咐小太监去传话。
吩咐落定,朱载缓步走向东暖阁。早膳摆在这里,这里是乾清宫冬天最舒服的一间屋子,南窗大,采光好,靠墙盘了地龙,脚踩在金砖上都是温的。
桌上摆的依旧是多年不变的老几样:小米粥、蒸饼,白水煮蛋,还有一碟乌黑油亮的小菜。
管事太监上前小心回话:“陛下,今日粥中添了山药。周太医说冬日食山药,健脾养胃。这道黑豆小菜,是奴婢试着用黑豆和醋腌的。黑豆炒熟了,趁热浇上老醋,封在坛子里闷三天。开坛之后拌一点盐和甘草末。”
朱载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中带咸,咸里回甘,豆子炒过的焦香和醋的醇厚搅在一起,嚼起来有轫性。山药粥也好—山药剁成了细茸,和米粥搅在一起,口感绵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个好。下饭。”他把黑豆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黑豆是个好东西。你以后多弄点黑豆的吃法,换着来。”
用完早膳,朱载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漱了口,忽然问了一句。
“冯保。”
“奴婢在。”
“皇长孙女和皇长孙,满月的时候朕赏了什么?”
冯保想了想:“回陛下,两次都是一样的赏赐玉如意一对,织金缎四匹。陛下当时还传了话,孩子养好,便是有功于皇家”。”
朱载型站起来,走到暖阁另一头的,那边摆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
里面装的东西很杂,几卷旧书,一方老砚台,几个零零碎碎的小盒子。他不喜欢用内库的东西,总觉得那些崭新程亮的御用之物太冷。倒是这口旧箱子里,有不少带着往日烟火温度的东西。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银制的小平安锁,正面錾着“长乐未央”四个篆字,背面刻着一匹奔跑的小马,马鬃飞扬,四蹄腾空。
“这把平安锁,是朕登基那年一个老银匠打的。原本是打算给太子小时候戴的,后来忙忘了,一直搁到现在。”他把平安锁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匹奔跑的小马,“今年是壬午年,家里多了两匹小马。马能跑,但跑累了也知道回家。”
他又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出一枚鸡血石小印。石料不算最上等,但颜色正,是真正的鸡血红,放在光下看,隐隐有流动的纹路。印纽雕的是一只昂首的小马驹,鬃毛蓬松,前蹄微屈,象是在蓄势待发。
“这枚鸡血石印,是当年福建巡抚涂泽民进贡的。朕一直留着,没舍得用。”他把印章翻过来,印面还是空的,“印上的字,朕回头亲自想。朕希望皇孙们长大了能知寒知暖,知道这世间还有挨饿受冻的人。”
他把两样东西分别用素绸包好,随即接连下达数道吩咐。
东宫增设乳母二人,再添四名宫女,具体如何调配让东宫自行斟酌。
传旨尚衣监,取用上等新棉,为两位小皇孙下各制两身冬袄。袄身皆用素缎面料,内里絮足新棉,务求厚实保暖。
冯保一一应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碎的,落在衣领上很快就化。他系紧领口,快步往东宫方向走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载型重新坐回案前,开始翻阅内阁今日呈送上来的奏章。
第一份是礼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