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在预料之中,但真定府报上来的一份记过文书,让人精神一振。
事情的起因要从真定县第七甲说起。
真定县的编查从八月初开始,比清苑晚了一个月。真定县知县姓周名坝,在真定已经干了五年0
他辖下第七甲的编查过程中碰上了一位宗室的庄子。
庄头不拒查,反而笑脸相迎,把庄户名册捧出来,册面干干净净,纸张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造的。
周埙没当场翻脸,接过册子带回了县衙,然后做了一件事:让户房书办把第七甲近五年缴纳丁银的旧档全部调出来,一户一户跟新册比对。
这一比对就比出了问题。旧档上第七甲实征丁银的户数是一百一十户,新册上只有九十六户。
少了十四户。再往下查,少了的十四户全是青壮年多的人家,留在册上的多是老弱。周埙当天夜里亲自带了三个衙役,悄悄去了第七甲的甲长家。
甲长姓贺,在第七甲当了九年甲长。周坝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烧酒。
周埙把两份册子往桌上一放,说:“贺甲长,你干了这么多年甲长,第七甲多少户多少人,你心里比我清楚。十四户不在册,人在哪里?”
贺甲长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又拿了个杯子,给周埙斟满。“周大人,大晚上还跑一趟,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周埙没碰酒杯。他把两份册子摊开,指着旧档上少了的十四户,一户一户问:“这一户,人去哪了?这一户,人去哪了?”
问到第三户的时候,贺甲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放下酒壶,说:“周大人,我跟您说实话。
那些人没走远,就在庄子边上住着,名册上没有,但人都在。您也知道,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保甲册上不写,丁银不收,大家都省事。”
周埙问:“是大家都省事,还是你省事?”
贺甲长不说话了。
周埙站起来,把两份册子收好。“贺甲长,今晚你用酒招待我,我当没看见。这两份册子我带回去,明天你自己来县衙说清楚。你愿意说,态度算你的。你不愿意说,我替你报。”
第二天贺甲长没来县衙。庄子那边也没动静。
第三天,周埙把第七申的编查结果如实上报到真定府。册子上列为“拒查”,注了一行说明:
庄头态度恭顺,但新造册与旧档比对,少报青壮年十四户。庄头不拒册,但所造册不实,等同于拒查。
真定知府收到这份报告,没压也没拖,直接附了记过文书上报户部,同时发抄北直隶其馀各府0
记过文书到户部那天,张居正把张邦彦叫进了值房。
张邦彦是户部郎中,今年春天才从山东调来。张居正见过他在山东查盐引的案卷,条理分明,擅于查帐。
张居正把真定记过文书递给张邦彦,说:“你带两个人去一趟真定。”
张邦彦接过文书,当天就带了两名户部书吏,骑快马赶赴真定。
几天后,复查报告摆在了张居正案头。
报告写得很细。
第七甲实有人口一百三十七口,比新册登记的一百二十四口多出十三口。其中青壮年多出九人。这九人俱系庄子隐丁,在庄内有固定住所,有稳定营生,但不在保甲册上。甲长贺某明知瞒报,并于编查期间提酒行贿。庄头表面配合,实则另造假册以为应付。
张居正放下复查报告,让书办把这份复查报告抄录发往各府。附了一行批语:真定周知县登记拒查庄子在册,免责。第七甲甲长瞒报行贿,按律处置。各府以此为例。
各府知府收到文书之后就知道抽查不是走过场。瞒报要追责,如实登记则免责。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份文书里发下去,比发十份考成条例都管用。
办完这件事,张居正把考成法修改草案从案头翻出来。
草案不长,四条。他提起笔,把草案誊正。
第一条:丁银征收率以隆庆十六年为基准单独列项,各省府州县正官逐级考核。
第二条:征收不足者单独追责,不得再以摊派方式转嫁给自耕农。违者以舞弊论。
第三条:各省按察使司每季巡查一次,巡查结果报都察院,都察院汇总呈内阁。
第四条:各州县编查保甲,遇有拒查、瞒报、阻挠编查者,如实登记在册,报府备查。登记在册者免责。
写完后,张居正将草案递给吕调阳和张四维。
张四维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岳,以今年为基准。北直隶各府今年丁银征收率多在六成上下。你这个基准一